這顯然是1941年十分尋常的上海冬天。趙前喜歡開著單位裏的別克車去仙浴來澡堂的特別間洗澡,他頂喜歡被熱氣騰騰的感覺包圍著,特別是在寒冷的冬天,他覺得全身的筋絡骨肉是需要用熱水泡一泡的。每次泡完澡他都要在躺椅上躺半天,有時候叫一壺茶水,有時候修個麵剃個頭。他是一個慵懶和講究的人,大家都叫他趙公子。趙公子就一個人生活著,作為一名優雅的光棍,誰也不得罪,和誰都不遠不近,管著直屬行動隊總務處後勤科,這讓他的油水顯得十分充裕。他特別喜歡聽澡堂那塊厚重的棉布簾子下瞎眼的評彈師傅拉三弦。有時候聽著那蘇州腔他會睡著。那天他在特別間的法國進口澡盆裏把自己泡得很輕了,走出仙浴來澡堂的時候,他把一棵555牌香煙塞進三弦師傅的嘴裏,然後用打火機給三弦師傅點著。每次離開澡堂時,給三弦師傅點煙都是他的慣例。一般情況下他們對上火後,會美美地抽上三口,然後趙前說,走了。
這一次走了之前,趙前看到三弦師傅懷中那把陳舊的三弦有一根弦快斷了。
你的弦快斷了,趙前這樣說,他看了櫃台裏收竹籌的楊小仙一眼,她正在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翻著張恨水的《啼笑姻緣》。她麵前的那隻白鐵皮筐裏,躺滿了橫七豎八的竹籌。三弦師傅的嘴皮子上搭著煙,他噴出一口煙幹笑了一聲說,人都會死,斷根弦不要太正常啊。
那天足足提前了一個鍾頭,趙前和直屬行動隊一隊隊長蒼廣連一起去了上海火車站。趙前在這次接站任務中負責後勤,蒼廣連負責保衛。那天他們兩個站在月台上一塊被特務們辟出的空地上,遠遠地看著一列車頭冒著白氣的火車像奄奄一息的老牛一樣,吭哧著進入了站台。車子停穩了,先是像燕子一樣跳下的戴著墨鏡的崔恩熙,她四顧地看了看周圍。趙前看不到崔恩熙藏在墨鏡背後的眼神,他隻是覺得這個女人的眼神一定是殺氣深重。接著他看到了幾名保鏢,從車上依次下來。然後才是趙前和蒼廣連這次要接的督查大員蘇門。就在蘇門摘下墨鏡的一瞬間,趙前電光石火的閃過了幾年前蘇窗含剪著短發的影子。那是他在燕京大學讀書時的同學,也是他刻骨銘心的初戀。那時候的蘇窗含是一個無比浪漫的文學愛好者,讀了大量文學名著並且嚐試寫作。當然她和大部分人一樣,特別鍾愛著大胡子詩人太戈爾的《飛鳥集》。她家是書香門弟,她出生的時候剛好他的父親推窗,看到了漫山遍野白得讓人豁然開朗的雪,於是她的名字就有了窗含西嶺千秋雪的意思。後來蘇窗含斷然離開了趙前,獨自瞞著趙前去法國留學,仿佛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並且最後在趙前好不容易聯絡上她時,拒絕從法國回來。她隻寄回了一張在艾菲爾鐵塔前的留影,並且在照片上寫下兩個字: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