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踐的最後一次臥薪嚐膽是在一個春天的深夜,從會稽山上綿延飄來的細雨真的是細如發絲。因為沒有了隕石,勾踐現在是扶著一把梯子從柴堆上攀爬下。幽羊這時還是坐在那個蒲草團上,她閉著眼睛說,今夜本來應該有月光。
勾踐感覺窗外的細雨飄到了臉上,深夜有點涼。他問幽羊,是不是真的要打了?
再不打,你我都快要風幹老死了。幽羊說,這一次,要麽就戰死,要麽就徹底滅了吳。幽羊這天的手中多出了一柄劍,勾踐知道,那就是睚眥劍。幽羊現在除了吃飯拿起筷子,其餘的時間裏都一刻不停地捧著睚眥。
幽羊揮起睚眥,睚眥閃了一道光,切斷一截膽敢冒犯過來的輕飄飄的雨絲。幽羊這才說,這回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也死了。如果你活著,那麽,回來以後我替你嚐一次這顆苦膽。然後我們就把它給扔了,扔給山上的野狼,從此以後就不用再記掛那些苦膽一樣的歲月。
投醪河那時候還不叫投醪河,而是叫勞師澤,它不是很長,也不是很寬,但它和所有的河水一樣,能在晴朗的夜晚捧出一彎月亮。聞聽越國的將士正要整裝待發,心急的戰馬已經等不及離別號角的吹響,那天呼呼的風聲裏,會稽城的百姓在一位德高望重的白發老者的帶領下,給勾踐送來了一壇越地的黃酒。黃酒從文種的手裏遞給了範蠡,又從範蠡那裏遞給了勾踐。勾踐沉沉地捧著那壇酒,沒想到它的分量竟然有那麽重。他站到投醪河的上遊,對著頭頂的月光跪下身子,又仔細啟開壇子的封口,讓那些濃鬱的酒香盡情地蒸騰出。勾踐叫了一聲,所有越國的將士們,今夜喝下這碗酒,就不要再回頭。
勾踐那天將黃酒一滴不剩地倒入了投醪河,投醪河的河水似乎被灌醉了,它們奔騰著往下遊趕去。下遊是等候著的將士,將士俯身,每人從河中舀起一瓢,倒進了自己的嘴裏。然後他們將木瓢扔下,舉著拳頭一次次高呼起:三千越甲可吞吳!越甲三千踏平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