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了春,四姑娘拉扯著兒子,也常進城打聽,都察院、大理寺、刑部大牢、九門提督步軍統領衙門,腿都跑細了,可楊爺究竟怎麽樣,哪兒哪兒也說不明白。老話說衙門口朝南開,有理沒錢莫進來!京中各大衙門看門的衙役,比裏頭當官的還驕橫,看人都斜著看,挺胸疊肚猶如門神,等閑的小民百姓都不敢過去,一張嘴,那邊必然刁聲惡氣罵你個狗血淋頭,何況是個大字不識幾個的小腳女人呢?
四姑娘碰了無數的釘子,挨了無數的罵,等端陽節剛過,抱著孩子在刑部衙門外頭跪了整整一天,暈頭漲腦心如滴血,有個年老的衙役實在看不過去,端著架子下了台階,問清楚,才歎氣說:“你啊,甭在這兒杵著啦,現而今咱們大清要行新政,刑部衙門要改稱法部,大牢裏沒有你說的那麽個人,若是有,我替你問問呢。回去吧,看你怪可憐的,告訴你句實話,若你男人沒有謀反、謀大逆的罪過,等到秋天,朝廷新政肇始,刷新吏治,無論關在哪個衙門的,可能放出一批犯人,以祝大清新政吉慶,你且回家等著。”
得了這信兒,四姑娘半信半疑,不敢信也不敢不信,抱著孩子艱難起身,朝那老衙役福了一福,邁著小腳踉踉蹌蹌而去,回頭望去,隻有刑部衙門口張牙舞爪的巨大石獅子衝她獰笑。
四姑娘就那麽盼啊,盼,一直到了年底,光緒二十八年冬。凜冽寒風刺骨,肆虐著大街小巷,天陰沉沉的,要下雪。
楊爺出獄了。
等四姑娘裹著棉襖踮腳望向胡同口,看見個衣衫襤褸醃!不堪,頭發紛亂全身油泥黑黢黢高大漢子,猛然衝過去一把抱住痛哭失聲,她的男人,就是化成灰她也認得!哭了半晌,四姑娘忽聽一陣“嗚嗚哇哇”猶如野獸般淒厲的笑聲,嚇得她渾身一震,隨即被大力推倒。眼前的丈夫撒腿亂跑,滿口毫無人語,片刻又哭又喊,像困在籠子裏的野狼般嘶啞驚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