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周作人作品選

10.

蒼蠅的固執與大膽,引起好些人的讚歎。訶美洛思(Homeros)在史詩中嚐比勇士於蒼蠅,他說,雖然你趕他去,他總不肯離開你,一定要叮你一口方才罷休。又有詩人雲,那小蒼蠅極勇敢地跳在人的肢體上,渴欲飲血,戰士卻躲避敵人的刀鋒,真可羞了。我們僥幸不大遇見渴血的勇士,但勇敢地攻上來舐我們的頭的卻常常遇到,法勃耳(Fabre)的《昆蟲記》裏說有一種蠅,乘土蜂負蟲入穴之時,下卵於蟲內,後來蠅卵先出,把死蟲和蜂卵一並吃下去。他說這種蠅的行為好像是一個紅巾黑衣的暴客在林中襲擊旅人,但是他的悍敏捷的確也可佩服,倘使希臘人知道,或者可以拿去形容阿迭修思(Odysseus)一流的狡獪英雄罷。

中國古來對於蒼蠅似乎沒有什麽反感。《詩經》裏說,“營營青蠅,止於樊。豈弟君子,無信讒言。”又雲,“非雞則鳴,蒼蠅之聲。”據陸農師說,青蠅善亂色,蒼蠅善亂聲,所以是這樣說法。傳說裏的蒼蠅,即使不是特殊良善,總之決不比別的昆蟲更為卑惡。在日本的俳諧中則蠅成為普通的詩料,雖然略帶湫穢的氣色,但很能表出溫暖熱鬧的境界。小林一茶更為奇特,他同聖芳濟一樣,以一切生物為弟兄朋友,蒼蠅當然也是其一。檢閱他的俳句選集,詠蠅的詩有二十首之多,今舉兩首以見一斑。一雲,

“笠上的蒼蠅,比我更早地飛進去了。”這詩有題曰“歸庵”。又一首雲,

“不要打哪,蒼蠅搓他的手,搓他的腳呢。”

我讀這一句,常常想起自己的詩覺得慚愧,不過我的心情總不能達到那一步,所以也是無法。《埤雅》雲,“蠅好交其前足,有絞繩之象,……亦好交其後足,”這個描寫正可作前句的注解。又紹興小兒謎語歌雲,“像烏豇豆格烏,像烏豇豆格粗,堂前當中央,坐得拉胡須,”也是指這個現象。(格猶雲“的”,坐得即“坐著”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