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仁允艱難地搖了搖頭,手捶胸口,用一陣劇烈的咳嗽結束了自己的發言。對這番勸說,大先生並沒有立即作出回應,但那個有紋身的年輕跟隨卻顯得相當不忿,他把袖子往上一捋,梗著脖子就想走過來——
“沒必要。”
襤衣怪客舉起右手,不容拒絕地阻止了自己的追隨者。“去做自己該做的事。讓你見笑了,老前輩,”他轉向劉仁允,很罕見地展示出最基本的禮貌:
“非常感謝你的講述。當年,你參加的是官道巡兵嗎?”
“沒那好命,咳,咳咳,”劉仁允用拳頭按住嘴唇,費了好一番功夫,方才讓呼吸平穩下來,“大先生,你是好眼神,能瞅出來我吃過皇糧。要說那一年,巡兵可真是好差事,大判……啊,顯祖先皇招兵,給的都是現錢新穀,俺們這些外地逃難過去的,都是擠著爭著拚命想往裏進,咋說也是給家裏多掙一口飯。唉,你們這些年輕人是不知道,當年滿汴梁城都是躲秦宗權跑過去的人,官府搭粥棚根本搭不及,餓的俺們那叫……咳咳,咳咳!”
老人手拄拐杖,停頓了片刻。他閉上濕潤的雙眼,幹癟內陷的腮幫不停蠕動,就像是在咀嚼那份過於沉重的當年記憶。從西到東,整片亂葬崗鴉雀無聲,靜的能聽到排隊尾的人吞咽唾沫。姑娘媳婦,老頭老婆,兩百多人的目光現在全部集中在了劉仁允的身上,看著他吐掉濃痰,喘氣休息,看著他猶豫再三,接連咂嘴,直到最後方才猛出一口濁氣,下定決心:
“不提了。沒意思的東西,不提了。還是說我,我那命是真不好,那一天從城南角跑到城西頭,結果連個手印都沒讓按,說我年紀太大,一下就給刷下來。當時,唉,真是走投無路了,身上就剩半塊窩頭,實在沒辦法,隻能昧了良心替別人出丁。那是外城孝廉裏一家賣香燭的富戶,不想叫獨子進民兵扛槍,就花錢雇了三個流民頂名額。唉,打完那一仗,我們仨人差一點誰都回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