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平元年八月十二。大齊東京汴梁皇城,坤寧殿東暖閣。
已近午時。凱風在南向的十八扇窗口同時嗚咽,穿透單薄瑩白的雙層窗紗,拂動藻井四麵的絳紅幔掛,將殿外那股躁動不安的熱量,連同剛剛開始變得灼眼的陽光一道,帶進這座對年輕的居住者來說,實在太過於寬敞的堂皇宮室。環繞這座東暖閣,走上一圈不多不少正好需要一百步,但分享這片廣闊空間的,算上服侍的黃門宦官也僅僅隻有十五人而已。
曾經的太子高正道,現今的大齊皇帝高殷,此刻正手扶雙膝,在靠北牆那張禦榻上麵無表情地正襟危坐。朝臣們——不管是早朝時聚在垂拱殿的那群文武百官,還是此刻坐在東暖閣的這些機要重臣,一般都會把這個姿勢叫做歇息養神,可是高殷自己從來不這麽看。對他來說,一旦有外廷的朝臣在場,那他就隻剩下了“非常難受”與“勉強忍受”兩個選擇,稍微打算調整手腳放鬆一下,諫言諫章馬上就會劈頭蓋腦澆過來,比前年那場暴風雪都猛。想在史書裏被記載成明君,真不是件一般的難事。
一滴汗水悄悄在高殷耳後凝結,沿著精心修整、光溜溜仿佛蛋殼的臉頰順暢滑下,沒受任何阻礙便溜進了前胸那片稀疏絨毛。冰冷的汗水浸濕皮膚,難耐的麻癢突如其來,高殷差一點就被激得打哆嗦,靠著猛咬舌尖這才勉強忍下。熱,太熱,穿的實在太熱,他在心中不住地抱怨,外麵那件絳紗寬袖袍還算透風,可貼身穿著的皂緣綿綢單衣厚的實在過分,從今晨早朝到現在,至少從他身上吸出來兩整斤汗。而那頂象征著天子威嚴,又高又厚又重外帶閃閃發亮的通天金博山冠……真得感謝昊天上帝,還好散朝之後就能摘掉,讓兩個穿黃衣的宦官戰戰兢兢拿漆盤捧著。要是還在他腦袋上,那群六品太醫現在早忙著開中暑方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