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平二年二月八日上午。大同城南門,永泰門。
很久以前混大街的時候,趙棟成是個壓根不去考慮明天的愣頭青。他經常連著幾夜狂飲濫嫖,趴在牆角連膽汁都給吐出來,還曾經一個人單挑小流氓幫派,從頭到腳被對方踢得全是黑色鞋印……老家剩下的親戚,在街上碰見他立馬就會繞道走人,就連趙棟成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常常在灌多辣水以後,扯開領子大叫大嚷“爛命一條!誰要拿走!!”
但那不過是幼稚的小孩在發幼稚的牢騷而已。現在,趙棟成已經看夠了死亡,明白了凡人的性命是多麽容易消逝,想要存活下來又是多麽艱難:上午還在一起擲骰子的人,下午就有可能身首異處,被戎狄挑在槊杆子上當成戰功炫耀;曾經和和美美的一大家子幾十口人,在猛獁、巨犀、與雷獸的輪番踐踏之下,連一點骨頭渣滓都剩不下來……
每天都有新的慘劇發生,永遠地烙進人的記憶。趙棟成還不想成為其中的角色,他不想離開這個世間,絕對絕對不想離開這個世間,盡管每一天都會累得筋疲力盡,盡管每一天都要經曆漫無止境的拚殺,但他還是不願離開這個世間,寧願留在這座被血染紅的大同城,竭盡全力地苟延殘喘。
包括趙棟成在內,至少有五十萬人擁擠在這座朔鎮首府。他們被黑壓壓烏雲一般的戎狄團團包圍,既無出路,亦無希望。每日每夜,太虛瘋子都會發動潮水般的猛烈攻勢,每夜每日,防守者們的力量都在被迅速消耗。火藥、糧草、藥材、柴薪、兵員……大同得不到任何外援,隻能不斷消耗已有的儲備,仿佛烈日下的水塘一般慢慢幹涸。
對很多人來說,這種煎熬比火獄更加難以忍受。想要從中解脫的話,唯一的辦法隻有死亡。邊軍從宏賜堡撤退之後,已經有成百上千的同袍得到了這種解脫,但趙棟成對他們不僅沒有任何羨慕,偶爾還會生出一股沒來由的怨恨。你們倒是早早的走了,從此再無牽掛。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到底還要撐到什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