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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舊疤,新傷(玖月)1

興平二年三月十五。黃河南岸,陝州弘農縣故台村,黨長王惠然家宅,西院。

臨終之人的身邊,是可怕的。藥味盤桓在昏暗的室內,似乎要滲進木料的每一絲紋理。馬桶早被清到屋外,但便溺的氣息仍舊刺鼻,久久地徘徊不去。窗戶封的嚴嚴實實,窗紙一層又一層厚厚地糊著,明明是臨近中午的大晴天,這間逼仄的小屋,卻昏昏暗暗地透不進半點光線。

一張土炕砌在床下,邊沿黃黃黑黑,還沾著不少新咳出來的褐紅點子。王惠然家的大兒媳婦,早就把板結的髒棉被掀到一邊,她躺在不知多久沒換的破褥子上麵,硬是不肯咽下最後一口氣。“饒不了你家,”女人的臉色宛如白紙,話音雖然微弱,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麵迸出來的:

“饒不了你家。我陪嫁,就剩,紅襖襖。穿上,饒不了你家!”

“哎呀,可不敢這樣啊,妮呀!”

一位身穿緞麵花鳥紋褙子,頭上沉甸甸插滿金簪的老婦人,連哭帶嗥地撲到了——距離土坑尚有兩尺遠的衣架邊上。她是王惠然的正妻,或者說垂死女子的婆婆,麵對兒媳婦的決然詛咒,這個薄嘴唇、尖下頦的五十歲老太,慌張的就像個五歲孩子一樣。

王家在屋裏的其他幾個人,一見老太太失態,立刻也跟著哭嚎起來。他們當中有王惠然的兩個兒子,還沒出嫁的一個女兒,外加躲在最後的王惠然自己,但卻沒有一個人敢靠近土坑。女子身上的大紅夾襖,看起來就像鮮血一樣瘮人,彌留之際穿上這種服色,其間的想法不言自明。

明白是一回事,動手處理則是另一回事。王惠然家的男男女女,就算是還沒嚇破膽,麵對這種狀況也是束手無策。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情急之下,居然接二連三地跪在了地上。“大師!大師!!”王惠然帶著兒子閨女,手腳並用地爬到貓妖雷葉身邊,抱拳作揖地連聲哀求。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是鼻涕眼淚一把抓,看上去比戲文裏的竇娥還要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