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消散,天倏忽亮了。
夏日朝霞匆匆掛上了樹梢,幽暗沉鬱的胡楊林頓時亮堂燥熱起來。驀然之間,一陣童聲在林間**開:“菲菲林下,酣夢忽忽,何人於斯,原是大父。”“大膽小子!”朦朧之中蒙驁嘴角連番抽搐,尚未睜眼一聲大喝。一個氣喘籲籲滿頭汗水的總角小兒,正頑皮地揪弄著蒙驁灰白的連鬢大胡須。陡聞大喝,小兒一骨碌翻倒,又立即爬開跳起,拔出了插在旁邊的短劍。一串連滾帶爬,既狼狽又利落煞是滑稽,坐起來的蒙驁不禁捧腹大笑。
“吾乃大將蒙恬是也!不是小子。”小兒挺著短劍奶聲赳赳。
“大醬倒是不差。忽而練箏,忽而練劍,甚個大將?”
“晨劍晚箏,大將正形!不是大醬。”
“好好好,大將不是大醬。小子能找爺爺,記一功。”
“大父夜不歸營,該當軍法。”
“甚等軍法?末將領受。”老蒙驁當即站起煞有介事地一拱手。
“罰修鹿砦三丈!”
“錯也。”蒙驁板著臉大搖白頭,“拘禁三日,不得與操。狗記性。”
“舊製不合軍道。此乃蒙恬新法!”
“小子翻天也。甚處不合軍道?說不出子醜寅卯看打!”
“大父懵懂!”小兒赳赳拱手奶聲尖亮,“丁壯拘禁,不操不演,肥咥海睡,空耗軍糧,算甚懲罰。罰修鹿砦,既利戰事,又明軍法,且不誤軍糧功效。此乃軍製正道。”
“噫——”蒙驁長長驚歎了一聲,拍打著赳赳小兒顯然凸出的大額頭,“小子頭大溝道多,有鼻子有眼也。小子再說,既不合軍道,武安君作甚要立這等軍法?”“想不來。”小兒搖搖頭陡然紅臉,“容我揣摩幾日,自有說法。”
“好好好,小大將盡管揣摩,老大將要咥飯了,走。”
“不能咥!”小兒一步蹦前張開兩臂擋住,又神秘兮兮搖搖手,“大父附耳來。”蒙驁板著臉彎腰湊下,小兒摟住他脖頸低聲說,有人守在廳堂,大父不能去。蒙驁皺著眉頭笑道,教老大將餓肚皮嗎?小兒連連搖頭,那人車中有一大箱酒,定是想灌醉大父;大父一夜遊**未睡,沾酒便醉,不能去。蒙驁皺起了眉頭,那人甚模樣,知道是誰嗎?小兒大眼珠忽悠一轉,該是呂不韋,沒錯。蒙驁大是驚奇,你小子知道呂不韋?小兒得意地笑了,父親書房有張畫像,寫著呂不韋名字,與此人一模一樣。蒙驁又是驚奇,你父甚時有呂不韋畫像?小兒忽悠著眼珠咕噥,想想我想想,三年前?對,三年前。蒙驁不禁哈哈大笑,吹牛號也,三年前你小子幾歲?小兒陡然紅臉赳赳,三歲!我記得清楚,說不準甘願受罰。蒙驁連連點頭,好好好大將無錯,走,看個準頭。大父該大睡一覺,再會客不遲。小兒很不以為然地嚷嚷著。知道甚,蒙驁拉起小兒便走,老大將一日隻要有個盹兒,便熬得十天半月,一宿不睡算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