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一隻烏篷快船離開鹹陽逆流西上。
李斯接到呂不韋快馬密書,立即對鄭國交代了幾件河渠急務,從涇水工地兼程趕回鹹陽。暮色時分正到北門,卻被城門吏以“照身有疑,尚須核查”為由,帶進了城門署公事問話。李斯一時又氣又笑,又無從分辯。李斯乃楚人入秦,先是做呂不韋門客,並非官身,一時不需要另辦秦國照身;後來匆忙做了河渠令,立即走馬到任忙碌正事心無旁騖,又忘記了及時辦理秦國新照身。加之李斯與鄭國終日在山塬密林間踏勘奔波,腰間皮袋中的老照身被擠劃摩擦得溝痕多多,實在也是不太明晰了。照身不清而無法辨認,原本不能通行。李斯又是秦國官服楚國照身,分明違法,你能如何分辯?李斯對秦法極是熟悉,對秦吏執法之嚴多有體察,心知有過失絕不能狡口抗辯;否則,被罰十日城旦[1],豈不大大誤事?
“如何處置,但憑吩咐。”
在山嶽般的城牆根的城門署石窟裏,李斯甘願認罰。不想,城門吏並未公事問話,隻將李斯撂在幽暗的石窟角落,拿著他的照身不見了蹤跡。李斯馳騁一日疲憊已極,未曾挺得片刻,已靠著冰冷的石牆鼾聲大起。不知幾多辰光,李斯被人搖醒,睜眼一看,煌煌風燈之下竟是蒙恬那張生動快意的臉龐。
“李斯大哥,今夜兄弟借你。走。”
一句話說罷,尚在愣怔之中的李斯被蒙恬背了起來,大步走出石窟,鑽進了道邊一輛篷布分外嚴實的輜車飛馳而去。一路轔轔車聲,李斯已經完全清醒,隻做睡意蒙矓一言不發。已經是鹹陽令兼領鹹陽將軍的蒙恬,以如此奇特的方式借自己,實在蹊蹺至極。蒙恬不說,李斯自然不會問。大約小半個時辰,輜車徐徐停穩,李斯依然蒙矓混沌模樣,聽任蒙恬背了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