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駟回宮,看見案頭赫然擺了七卷公文。
除了甘龍領銜的朝會報文——《請車裂商鞅書》,六國各有一卷請極刑殺商鞅的國書。嬴駟瀏覽一遍,見六國國書頗多威懾之詞,微微冷笑,吩咐長史將這六卷國書妥為密藏,以備日後大用。然後拿起朝會報文,一路看下去,脊骨大是發涼。車裂商鞅,匪夷所思也,所舉商鞅罪行用詞之刻毒,令人心悸。思忖良久,他將這卷報文親自收藏在了密室,時當午後,嬴駟命令準備密簾篷車出行。
片刻之後,他登上篷車,在一隊鐵騎銳士護衛下出了鹹陽北門,翻越北阪,直上雲陽官道。傍晚時分,篷車馬隊抵達雲溪河穀的國獄。打開牢獄鐵門,嬴駟不禁被撲鼻而來的黴腐氣味嗆得咳嗽了幾聲。走進長長甬道,這種氣息愈加濃厚,幾隻碩大的老鼠公然對著他吱吱尖叫。
嬴駟原本以為,既是關押世族官員的國獄,想來也不會很差,況且自己又兩次下令善待商鞅,至少應該是窗明幾淨的房間了,如何弄得洞穴一般?他驟然止步,沉聲問國獄令:“這是國獄最好牢房?”國獄令恭敬答道:“稟報大人,這是最好牢房。”嬴駟再沒有說話,向隨身兩名衛士目光示意,衛士鏗鏘卡住甬道出入口,隻留國獄令一人帶嬴駟進去了。
一燈如豆,商鞅正在燈下安然靜坐,凝神端詳麵前一幅木炭地圖。
他用木炭條在圖上畫出了各種記號。從昨日起,他想到了一件重要事情,一直在畫這幅地圖,一直在對著地圖深思。猛然,商鞅聽見一陣腳步聲、粗重的喘息聲。驀然抬頭,一個戴著黑色麵紗的黑衣人站在鐵欄外,仿佛一柱黑色岩石。獄令打開鐵欄走了。黑色岩石卻站在牢房門口,默默打量著肅然端坐的商鞅。
商鞅笑了:“嬴虔將軍,別來無恙?”
黑色岩石緩慢地跨進了牢房:“商君,嬴駟來了。”說著扯下麵紗,輕輕跪地,又深深一叩:“商君,嬴駟請罪。”商鞅的驚訝一閃而逝,扶住了嬴駟道:“國公何出此言?世間事,多有始料不及,談何罪責過失?國公若以個人生死計較,鞅可真正的心有不快了。”嬴駟沉重歎息一聲:“商君胸襟似海,嬴駟汗顏不已。事已至此,勢成騎虎。若嬴駟問政,商君肯教我否?”商鞅慨然一笑:“鞅若對國公沒有信心,何須自請囹圄?國公對鞅沒有信心,何須涉險激亂?你我心誌相通,些小恩怨,何足掛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