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自得其樂 隨遇而安:汪曾祺經典散文

豆 腐

豆腐點得比較老的,為北豆腐。聽說張家口地區有一個堡裏的豆腐能用秤鉤兒鉤起來,扛著秤杆走幾十裏路。這是豆腐嗎?點得較嫩的是南豆腐。再嫩即為豆腐腦兒。比豆腐腦兒稍老一點的,有北京的老豆腐和四川的豆花。比豆腐腦兒更嫩的是湖南的水豆腐。

豆腐壓緊成型,是豆腐幹。

卷在白布層中壓成大張的薄片,是豆腐片。東北叫幹豆腐。壓得緊而且更薄的,南方叫百頁或千張。

豆漿鍋的表麵凝結的一層薄皮撩起晾幹,叫豆腐皮,或叫油皮。我的家鄉則簡單地叫作皮子。

豆腐最簡便的吃法是拌。買回來就能拌。或入開水鍋略燙,去豆腥氣。不可久燙,久燙則豆腐收縮發硬。香椿拌豆腐是拌豆腐裏的上上品。嫩香椿頭,芽葉未舒,顏色紫赤,嗅之香氣撲鼻,入開水稍燙,梗葉轉為碧綠,撈出,揉以細鹽,候冷,切為碎末,與豆腐同拌(以南豆腐為佳),下香油數滴。一箸入口,三春不忘。香椿頭隻賣得數日,過此則葉綠梗硬,香氣大減。其次是小蔥拌豆腐。北京有歇後語:“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可見這是北京人家家都吃的小菜。拌豆腐特宜小蔥,小蔥嫩、香。蔥粗如指,以拌豆腐,滋味即減。我和林斤瀾在武夷山,住一招待所。斤瀾愛吃拌豆腐,招待所每餐皆上拌豆腐一大盤,但與豆腐同拌的是青蒜。青蒜炒回鍋肉甚佳,以拌豆腐,配搭不當。北京人有用韭菜花、青椒糊拌豆腐的,這是侉吃法,南方人不敢領教。而南方人吃的鬆花蛋拌豆腐,北方人也覺得豈有此理。這是一道上海菜,我第一次吃到卻是在香港的一家上海飯館裏,是吃陽澄湖大閘蟹之前的一道涼菜。北豆腐、鬆花蛋切成小骰子塊,同拌,無薑汁蒜泥,隻少放一點鹽而已。好吃嗎?用上海話說:蠻嶄格!用北方話說:旱香瓜——另一個味兒。鹹鴨蛋拌豆腐也是南方菜,但必須用敝鄉所產“高郵鹹蛋”。高郵鹹蛋蛋黃色如朱砂,多油,和豆腐拌在一起,紅白相間,隻是顏色即可使人胃口大開。別處的鹹鴨蛋,尤其是北方的,蛋黃色淺,又無油,卻不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