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自得其樂 隨遇而安:汪曾祺經典散文

題畫二則/自得其樂

梅畹華家牽牛花碗大,人謂外人種也,餘畫其最小者。

齊白石為榮寶齋畫箋紙並題

白石題語很幽默,很有風趣。

白石老人嚐謂:吾詩第一,字第二,畫第三。此言有些道理。畫之品位高低決定畫中是否有詩,有多少詩。畫某物即某物,即少內涵,無意境,無感慨,無嬉笑怒罵,苦辣酸甜。有些畫家,功力非不深厚,但恨少詩意。他們的畫一般都不題詩,隻是記年月。徐悲鴻即為不善題畫而深深遺憾。

我一貫主張,美術學院應延聘名師教學生寫詩、寫詞、寫散文。一個畫家,首先得是詩人。

天竹是灌木,別有草本者。齊白石曾畫。他愛畫草本天竹,因為是他鄉之物。而我寧取木本者,以其堅挺結實,果粒色也較深。齊白石自畫其草本天竹,我畫我的。誰也管不著誰。

天竹和蠟梅是春節勝景,天然的搭配。我的家鄉特重白色花心的蠟梅,美之為“冰心蠟梅”,而將紫色花心的一種貶之為“狗心蠟梅”。古人則重紫心的,稱為“罄口檀心”。對花木的高低褒貶也和對人一樣,一人一個說法,隻好由他去說。

自得其樂

孫犁同誌說寫作是他的最好的休息。是這樣。一個人在寫作的時候是最充實的時候,也是最快樂的時候。凝眸既久(我在構思一篇作品時,我的孩子都說我在翻白眼),欣然命筆,人在一種甜美的興奮和平時沒有的敏銳之中,這樣的時候,真是雖南麵王不與易也。寫成之後,覺得不錯,提刀卻立,四顧躊躇,對自己說:“你小子還真有兩下子!”此樂非局外人所能想象。但是一個人不能從早寫到晚,那樣就成了一架寫作機器,總得岔乎岔乎,找點事情消遣消遣,通常說,得有點業餘愛好。

我年輕時愛唱戲。起初唱青衣、梅派;後來改唱餘派老生。大學三四年級唱了一陣昆曲,吹了一陣笛子。後來到劇團工作,就不再唱戲吹笛子了,因為劇團有許多專業名角,在他們麵前吹唱,真成了班門弄斧,還是以藏拙為好。笛子本來還可以吹吹,我的笛風甚好,是“滿口笛”,但是後來沒法再吹,因為我的牙齒陸續掉光了,撒風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