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諸神充滿

“臥虎”說——文外談文之二

我說的“臥虎”,其實是一塊石頭,被雕琢了,守在霍去病的墓側。自漢而今,鴻雁南北遷徙,日月東西過往,它竟完好無缺,倒是天光地氣,使它生出一層苔衣,駁駁點點的,如麗皮斑紋一般。黃昏裏,萬籟俱靜了,走近墓地,撥荒草悠悠然進去,驀地見了:風吹草低,夕陽腐蝕,分明那虎正**不安地衝動,在未躍欲躍的瞬間;立即要使人十二分地駭怕了!怯生生繞著看了半天,卻如何不敢相信寓於這種強勁的動力感,竟不過是一個流動的線條和扭曲的團塊結合的石頭的虎,一個臥著的石虎,一個默默的穩定而厚重的臥虎的石頭!

前年冬日,我看到這隻臥虎時,喜愛極了。視有生以來所見的唯一藝術妙品,久久揣賞,感歎不已。想生我育我的商州地麵,山川水土,拙厚、古樸、曠遠,其味與臥虎同也。我知道,一個人的文風和性格統一了,才能寫得得心應手;一個地方的文風和風尚統一了,才能寫得入情入味;從而悟出要作我文,萬不可類那種聲色俱厲之道,亦不可淪那種輕靡浮豔之華。“臥虎”,重精神,重情感,重整體,重氣韻,具體而單一,抽象而豐富,正是我求之而苦不能的啊!

我在那墓場待了三日,依依不肯離去。我總是想:一個混混沌沌的石頭,是出自哪個荒寂的山溝呢?被雕刻家那麽隨便一鑿,就活生生成了一隻虎了?!而固定的獨獨一塊石頭,要鑿成虎,又受了多大的限製?可正是有了這種限製,藝術才得到了最充分的自由嗎?!貌似缺乏藝術,而真正的藝術則來得這麽地單純、樸素、自然、真切!

靜觀臥虎,便進入一種千鈞一發的境界,臥虎是力的象征。我們的民族,是有輝煌的曆史,但也有過一片黑暗和一片光明的年代,而一片光明和一片黑暗一樣都是看不清任何東西的。現在,正需要五味子一類的草藥,扶陽補氣,填精益髓。文學應該是與世界相通的吧。我們的文學也一樣是需要五味子了,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