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我不是一個收藏家,也反感那些收者藏者:或迷醉得變態異化;或營營逐利,以聚錢財;或裝飾門麵,以顯高雅。我的那些東西,純係玩兒的。值錢的不一定就陳列在文博櫃裏,不值錢的也不一定胡擲亂扔。它們作用於我,完全是玩賞的。古人曰:玩物喪誌。我也是常在檢點我的墮落的,但我確實沒有。且慢慢倒悟到一些道理:玩風箏的是得不到身心自由的一種宣泄吧,玩貓的是寂寞孤獨的一種慰藉吧,玩花的是年老力衰而對性的一種崇拜補充吧。我在我的書房裏塞滿這些玩物,便旨在創造一個心緒愉快的環境,而讓我少一點兒俗氣,多一點兒藝術靈感。為什麽不去寫些重大題材的“嚴肅”的作品而為玩物誌銘呢?這或許是害怕來客翻動這些東西而表示反對的聲明,也或許是為家人所寫,因為家人總以房間雜亂而幾次將這些東西扔進過垃圾箱,也或許是弄文的人的無聊了。
一、漢罐
這確實是個漢罐。陶質的,高二十七厘米,長頸胖肚。肚的上部有一圈圖案,似麒麟又非麒麟,據說是龍的子孫的一種,但名字我還未查出。
七八年前的時候,一位女子與我關係尚好,她去關中乾縣下鄉,回來與我談鄉間生活,說,那裏修“大寨田”挖了許多墓,墓裏有無數的罐,農民將完整的帶回做了尿盆,破壞的大片苫了院牆頭,小片的就堆在茅房角供拉屎後揩屁眼兒(揩過屁眼兒的肮髒罐片,經雨淋後又複幹淨,可再揩用,以致長此以往,這罐片就老堆在茅房角)。當時,城裏還沒有重視地下文物風氣,鄉下更不知這瓦罐的好處,且關中黃土之下埋有十三個帝王墓陵,王公貴戚的墳丘更不計其數,隨時老牛拉犁就會翻出一些古時的東西來。這種不稀也便不罕的現象,如同在海南一帶,誰還覺得橘子香蕉是老年病人和幼兒才能享受的仙品嗎?我那時也不知它的價值,隻想象其本質本色的一定好玩,就說:“你再去,揀一個完整的給我抱回來。”她果然就抱回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