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高興

二十三

回到池頭村,暮色蒼茫,剩樓的院子上空盤旋了一大群鳥,樹是最包容的,鳥群悠然落進去就全看不見了,樹便成了有聲響的樹,並且時不時還有黑白相間的稀糞撒下來。黃八已早早回來,努力地把一大捆塑料袋往夥房頂上架,但塑料袋掉下來了,就砸在夥房門口那一堆鏽鐵絲網上,鐵絲網上搭晾著拾來的一件肮髒不堪又濕乎乎的破褥子,趴在上邊的蒼蠅轟地飛開。黃八重新把塑料袋捆架上夥房頂,又在窗台上晾幹饃,這些幹饃全是從垃圾桶撿來的,長了黑斑白毛。五富過去摸了摸破褥子,說:這上邊還有血點子,是醫院裏扔出來的?黃八說:裏邊是好棉花套子,嫉妒了吧?五富哼了一下,又說:幹饃黴成啥啦還能吃?黃八說:咋吃不成,前日你從這兒拿了兩塊,你以為我沒看見?五富說:胡說!卻上了樓去。五富一走,黃八卻對我說這些幹饃的確是吃不成了,他晾著攢起來,已經攢了一大筐了,拿到村東頭飼料廠去賣,一斤一角錢的價哩。我說:你這麽鬼的,日弄五富偷吃。黃八就笑了,說:這門道我輕易不給誰說的。就開始抓癢,後背心抓不著,拿了個樹棍兒戳。我說:我有個治癢的偏方哩。黃八說:啥偏方?我說:這偏方我輕易也不給誰說的。黃八說:你報複我哩,我不是已經給你說了嗎?我說:那你到樹上蹭蹭。

黃八就這樣被我捉弄了,但他可以罵政府,罵有錢人,罵街上的汽車和警察,他不敢罵我,嘿嘿嘿笑一笑,還是走近槐樹去蹭,卻說:你們倒洗鍋水不要往樓下潑,我沒意見的,是人家回來了!

我說:誰?

黃八向樓下東邊的房裏努嘴,房裏卻有了女人尖錐錐的叫喊聲:黃八,黃八!舌頭繞得快,聽起來是王八王八。

黃八拉著我就往樓上走,一邊走一邊說:你把舌頭擺順,我是黃八不是王八,你才是王八,母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