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靜中開花

說生病

有一種病,在身上七年八年不愈,要想想,這一定是有原因了。泄露了不該泄露的天的機密?說破了不該說破的人的隱私?上天的陰謀最多可以意會而不能言傳的。那麽,這病就特別地有意義,自感是一位先知先覺,勇敢的普羅米修斯,甘受懲罰吧。或許,人是由靈魂和肉體兩方麵結合的,病便是靈魂與天與地與大自然的契合出了問題,靈魂已不能領導肉體所致,一切都明白了吧,生出難受的病來,原來是靈魂與天地自然在做微調哩。

真如果這麽對待生病,有病在身就是一種審美。靜靜地躺在**,四麵的牆塗得素白,定著眼看白牆,牆便不成牆——如盯著一個熟悉的漢字就要懷疑這不是那個漢字——牆幻作駐雲,恰有白衣白帽白口罩的“天使”女子送了藥來。吊針的輸液管裏晶瑩的東西滴滴下注,作想這管子一頭在天上,是甘露進入身子。有人來探視,卻突然溫柔多情,說許多受感動的話,送食品,送鮮花。生了病如立了功,多麽富有,該幹的事都不幹了,不該享受的都享受了,且四肢清閑,指甲瘋長,放下一切,心境恬淡,陶淵明追求的也不過這般悠然。

最妙的是太陽暖和,一片光從窗子裏進來跌在地上,正好窗外有一株含苞的梅,梅枝落雪,苞蕾血紅,看作是斂羽靜立的丹頂鶴,就下床來,一邊掖下墜的衣襟一邊在光裏捉那鶴影。剛一悶住,鶴影已移,就體會了身上的病是什麽形狀兒的,如針隙透風,如香爐細煙,如蠶抽絲,慢慢地離你而去的呢。

暫不要來人的好,人越多越寂寞,擺一架古琴也不必裝弦,用心隨情隨意地彈。直挨到太陽轉黑月亮升起,插一盤小電爐來煎中藥,把帶耳帶嘴的砂鍋用清水滌了又滌,藥浸泡了,香點燃了,選一個八卦中的方位和時分,放上砂鍋就聽嘰嘰咕咕的響聲吧。藥是山上的靈根異草,采來就召來了山川叢林中的鍾毓光氣,它們嘰咕是醞釀著怎麽扶助你,是你的神仙和兵卒。煎過頭遍,再煎二遍,滿屋裏濃濃的味,雖然攪藥不能用筷子,更不得用雙筷——雙筷是吃飯的——用一根幹桃棍兒慢慢地攪,那透過蘸濕了的蒙在砂鍋上的麻紙的蒸汽彌漫,你似乎就看到了山之精靈在舞蹈,在歌唱,唱你的生命之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