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真應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句古話,白天的時候我常常蹲在床子後麵回憶小時候的一些事情,晚上便會夢見自己回到了那個小村莊。有一個夢我記得非常清晰,我夢見我和我弟弟走在晨霧裏,我爹扛著一把鋤頭走在前麵,霧氣讓他變得異常朦朧,就像走在一幅油畫裏。我們三個人走著走著就飄起來了,我家的那塊自留地在我們的身子下麵,看上去隻有巴掌大小。我爹說,大遠你看見了吧,你爹種的莊稼比正宗的農民種得還好呢。那可不,我看見我家的麥子都要變成金黃色的了,別人家的麥子才剛剛泛黃。我弟弟要從天上下來,他說,我要幫爸爸幹活兒,爸爸太勞累了,讓爸爸在天上飄,我下去鋤草。我爹把働頭遞給我弟弟,拉著我繼續往前飄,我弟弟落到地下,落到了金黃色的麥田裏,他小得像隻螞蟻。我跟我爹飄在—起,感覺非常踏實,我拉著他的手,讓他能夠飄得再高一些,突然就看見了遠遠飛過來的芳子……夢一下子就醒了,醒來以後,我摸著胸口好一陣惆悵。我萬萬沒有想到三天以後我竟然真的見到了芳子。那天上午我剛拉完了一趟鐵屑,於隊笑眯眯地過來喊我:“楊遠,接見。”我一愣,這才剛接見了沒多長時間呀,誰又來了?我邊跟著於隊走邊問:“誰來了?”於隊還在笑:“一個漂亮姑娘,說是你對象。”對象?難道是芳子來了?走到半路上,於隊說,那個姑娘好像哭過,眼泡兒都是腫的,我可提醒你啊,萬一人家提出來跟你拉倒,你可不許有什麽思想包袱,你才判了兩年,出去很快,好姑娘有的是。
這段路走得很快,幾乎沒容我多想,接見室就到了。
於隊在一個房間門口停下,把我往前一推:“進去吧。”
芳子?果然是她!那一刻我幾乎窒息了,腦子一片空白,她怎麽來了?我想衝她笑一笑,可是我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就那麽木頭般地站在門口。芳子站起來了,她好像要過來拉我,我竟然急速地往後退,一腳踩在於隊的鞋上。於隊笑著把我往前推了推:“緊張什麽?我不進去,你們談。”芳子站住,定定地瞅著我,哇地一聲捂住了臉。她哭了,哭得肩膀直哆嗦。我不知所措地往前靠了靠,想要安慰安慰她,可是說出來的竟然是這句話:“你怎麽來了?你來幹什麽?”芳子不理我,依舊哭,眼淚從她的指縫裏淌出來,沿著手背流進了她的袖口。我突然覺得剛才這句話說得很沒水平,想跟她解釋解釋,後麵的話更讓我無地自容:“哭什麽哭,有什麽好哭的?你不是一直躲著我嗎?你應該高興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