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濰縣回來以後,朱七跟著華中直接住到了華中家裏。翌日一早,朱七徑奔衛澄海的家,鄰居告訴他,洋車衛搬家了,昨天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裏。朱七抱著腦袋蹲在空曠的院子裏,心空得就像打了氣。一個老太太顛著小腳出來晾衣裳,朱七看著忙忙碌碌的她,眼睛忽然就模糊了,我再也沒有娘了,我再也吃不上我娘蒸的饅頭,穿不上我娘做的鞋了,我娘也見不著她的兒子了……
我娘這工夫會在哪裏呢?她是不是正跟我故去多年的爹在念叨我?我娘會說,小七很不孝順呢,他的娘走了,他也不來送送……朱七恍惚看見朱四拉著娘坐在一片雲彩上,雲彩載著他們忽忽悠悠地飄。朱七記得那天早晨自己攙著桂芬離開家的時候,娘倚在門框上抹眼淚:“小七,早點兒來家,十五咱就辦喜事兒。”桂芬衝朱七他娘擺手,娘拿下手,微微地笑,這笑容在朱七的腦子裏燙出了一趟馬蹄樣的烙印。朱七沿著這趟烙印一步一步地走,走著走著,眼前的景物就變了,起伏不平的房子變成了一馬平川的麥子地。
東邊是一條剛剛修好的沙土路,路很平和,走上去沙沙的,一點兒也不淤。朱七知道這條路的來曆。朱七剛闖關東沒多久,日本人就開始在附近的幾個村莊抓民夫,為的就是修這條路。原先的苞米地全鏟平了,那時節還不是種苞米的季節,全是麥子。日本人牽著狼狗沿著畫上石灰條條的麥子地來回奔突,哪個夥計幹活兒慢了,狼狗就直接上去咬人。朱七聽一個街坊說,村東許老大家的癆病兒子累倒了,被狼狗一口“拿”在脖子上,往後一拖,黑糊糊的腔管子拽出三尺長,連心肝肺都拖出來了……朱七見到這條路的時候,這條路已經修好了,一直修到了平度城。路修好以後,這條路就忙碌了,整天跑鬼子汽車,甚至還有裝甲車哢啦哢啦地走過。街坊說,這條路修完以後都過了一個秋天了,每逢北邊有風刮過來,村裏還能聞到濃鬱的屍臭味道,這種味道在夜裏甚至都刺鼻子,小孩兒做夢經常夢見有鬼魂從墨水河裏冒出來,沒腦袋的就在河沿上扭秧歌,有腦袋的就咿咿呀呀地要領他們去蘆葦叢裏玩耍。那位街坊還說,去年秋上,蘆葦稀薄處有十幾具漚爛了的屍體,全都肚皮朝上迎著蔥綠色的蒼蠅和花兒一樣的蝴蝶還有草棍似的蜻蜓。烈日曬暴了肚皮,流出**樣的腸子,腸子磕磕絆絆繞過葦子根,變成醬油色瀝青般粘稠的湯兒,汩汩地漫進東去的墨水河裏。朱七走在這條路上,心空得像是在腔子裏飄著,鼻孔彌漫著濃鬱的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