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從記事起,我家住的這一帶就沒怎麽變化過,十八歲那年,馬路對麵忽然就多了一幢米黃色的樓房,樓頂的電視天線特別多,像連成一片的鳥窩。我們這些土生土長的小哥兒對住在樓裏的人很是嫉妒,以為裏麵住的全是“資產階級寄生蟲”。
嫉妒歸嫉妒,小哥兒們對住在樓裏的人還是很友好。我們稱這幢樓為小黃樓,大有羨慕和憐愛的意思。
這個地方叫做老街,屬於這座城市裏的貧民窟。
聽老輩人講,民國初年,這裏是一片墳地,到處都是荊棘和茅草。因為在這裏蓋房沒人管,所以,城裏拉洋車的窮哥們兒就聚到這兒來了。拉洋車的兄弟有的是力氣,鏟除荊棘和茅草,用廢磚、亂石壘起了一片簡易房。為出行方便,他們在兩片房子中間留了一條很寬的路,這大概就是老街的雛形了。後來,挑擔子捎腳的哥們兒來了,沿街剃頭的“待詔”們來了,賣大炕的窯姐兒也來了……從此,這條街就有了不凡的曆史。雖經年流轉,但遺風使然,街上依舊出產頑劣子弟和浮浪女子,他們使老街這個地方在人們的閑談中聲名遠揚。
我爺爺說,他在這裏壘起屬於自己的房子時,老街東邊有一條寬闊的,兩岸長滿蘆葦的河。
現在,那條河成了故事,就像老街兩旁的柳樹一樣,不知什麽時候沒了蹤影。
那個夏天的午後,我被人點了穴似的站在那條河的舊址——小黃樓的對麵,呆望一個女孩家的窗戶。
那個午後,在小黃樓下的蔭涼裏,在幾輛東倒西歪的自行車旁,有幾幫人在下棋、打牌。
下棋的人裏有個腿短身子長,滿臉橫肉的中年人,他叫王老八。大人們說,文革的時候,王老八是老街一霸,誰的反都敢造,自己還給自己起了一個外號——八爺。他下得一手好象棋,性格也很江湖,可惜現在他蔫得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草。打牌的人裏有個胖乎乎,滿臉麻子的年輕人,我們喊他三哥。因為他總愛衝過路的姑娘們發出怪怪的咳嗽,所以比我年紀大的人都叫他“色蛋”。他的手很巧,隻用車床就可以做出一把能裝六發子彈的手槍來。在一旁“看眼兒”的人裏就比較有貨色了,外號斜眼兒的蘭愛國就是這幫人裏的一個牛角兒,因為眼睛有毛病,他看人的時候總是歪著腦袋。這家夥脾氣好,整天被一群老青年大小夥兒罵著、貶謫、使喚著,依然樂樂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