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來福說,當時送走了戰友,轉過身,四周看了看,沿著原路返回,來到鳳凰山下的時候,夕陽已經西下,熹微的陽光在樹枝的搖曳中穿梭,樹林裏看得最清楚。好像一個人到中年,四十而不惑,什麽都看得清楚了。
說到這個地方的時候,審問朱來福的公安人員有點調侃他,插了一句說,我看呀,你不是四十而不惑,你是四十而糊塗。說你說的都是瘋話,可宋局長說,不見得,什麽事情都有前因後果。宋局長也知道,在土地革命的時候,鄂豫皖赤區確實降落過一架飛機,到後來失蹤了。你沒找到,國共兩黨都沒找到。你說你是紅軍,說了一些瘋話,又是都知道的瘋話。有些瘋話很可疑。說你是紅軍也像,說你是蔣介石留在大陸的特務也行。模棱兩可的人是萬萬不能混進革命隊伍的;要是混進來了,我們不但對不起死難的同誌,更對不起活著的同誌!
朱來福急了,賭咒發誓說,冤枉呀,真的很冤枉!難道是我真的神經了?不會的,記得清清楚楚。那個時候,從送走管雪梅轉回來,還害怕有人跟蹤,四周我都看了,發現沒有人。一般來說,山大,到了傍晚,很少有人上山,要是山上了,很容易迷路。就在這個時候,我一個人到了鳳凰山老虎嶺。老虎嶺你們知道不?那可是懸崖峭壁,我們從小打柴從那地方走都小心,怕摔下去。有一次我不小心,從那上麵摔下來了,知道必死無疑,誰知道掉到地上,是個深洞,洞底有植被,還有樹,把衣服掛住了,命大沒死,連受傷都沒有。那個時候我才知道那地方是最隱秘的。所以,在王樹聲師長臨走的時候,我就建議,把飛機打包藏在那兒。王師長站在雨裏猶豫了一下,因為時間緊,容不得細思考,也就嗯,算是同意了。我也隨著擔挑子的人去了。雖說我指定了地方就走了,時間很短,但是我很清楚,不會搞錯的。我記得當時是晚上,黑暗,大雨滂沱。我們都打赤腳,有的穿草鞋。王師長還披個蓑衣,戴著鬥笠。那麽大的雨水,戴鬥笠也不中用,都淋濕了。是我們隊伍藏的。走在路上,王師長跟我談了話,我就留在家裏,一來傷病沒好透,二來我是遊擊隊長,還有許多隊員要歸隊,需要我。回到家,老娘,不,是花花開了門,看我這個樣子,就把我拽到屋裏,給我端來熱水,讓我洗澡,換衣裳。還說,過隊伍,過了幾撥了,都沒顧上鑽進老百姓屋裏來。我說,那是自己的隊伍。花花說,不像,從門縫裏往外看,像國民黨的。那麽多車,還有穿戴,一眼就能看得出來。這般說了,我也就不再說,心想,不安全。他們是在追紅軍,調過頭來一定搜山。我又穿了衣服,披著蓑衣,偷偷摸到老虎嶺,還摔了一跤,腿疼了起來,可能是傷口摔傷了,又灌上水了,疼得我咬緊牙關,爬下山,擩著拐棍回來的。還是王師長心細呀,真有大將風度,臨危不亂,在緊急關頭,還把埋藏飛機的人員腳印抹去,再經過雨水衝刷,就像沒有人來過一樣。這一下我放心了。回到屋裏,天快亮了。公雞開始打鳴,村莊的狗也開始叫。我感到疲勞,就睡了。誰知道我病了呢?高燒。聽花花說的,我昏迷不醒,整整睡了兩天兩夜。還好,睡了兩天兩夜,民團也來了,還用槍托在我屁股上搗,不吱聲。那個石生財親自帶隊,當時沒搞清楚,隻知道我家很窮,可能參加了共產黨,還在排查當中。石生財讓二虎摸摸,二虎摸摸說,高燒,眼珠都不動彈了,死期不遠了。團丁王卓,也是河口的,認識,捏著鼻子,驚訝說,症狀像瘟疫。石生財一聽,哼了一聲,趕緊退到門外,說聲走。走了。這才沒來搜查。等到我好了,趕緊收拾東西,知道叛徒多,還有好多人被殺,也就鑽進了鳳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