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上小學三年級開始到高中畢業這十年時間裏,家裏一共請了三位保姆。她們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頭一個保姆是我奶奶劉桂英介紹來的,說是鄉下某個遠房親戚的鄰居的女兒。這個長著滿臉雀斑的姑娘每天起床後做的頭一件事情就是站在我家的穿衣鏡前用燒紅的鐵絲燙卷發。就像現在流行染發一樣,短而卷的頭發是當時最為時髦的發型。然而,時髦的不一定就是美的。卷發非但沒有縮小她身上的城鄉差別,反而將她臉蛋上的雀斑暴露無遺。她姓龔,頭發亂糟糟的像個雞窩,我給她取了個響亮的外號叫“公雞”。
那時我們還沒有蓋新房,家裏沒有專門用來洗澡的地方。洗澡的時候弄個大澡盆擱在臥室裏,把門插上就行。公雞來了之後,家裏多了個外人,而且還是個女人,讓我防不勝防。
有一天洗澡我忘了插門,我正坐在澡盆裏一絲不掛地搓著背呢,公雞闖了進來。我惱羞成怒,說,你進來怎麽不敲門?公雞用曖昧的眼神瞟了瞟我,撇撇嘴,說,你個小屁孩,毛毛都沒長出來呢,還怕人看?那一年我九歲,念小學四年級。我覺得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傷害。在此之前雖然我有過兩次類似的經曆,但在性質上有些差別。
上小學二年級時,有一天起床後我粗心大意把長褲給穿反了,褲子前麵的小便口轉移到了屁股上。第一堂課下課後我跟幾個男生一同去廁所小便,他們都解決了我還拎著褲子站在那兒發呆。我說,天啊,小便口呢?你們有沒有看見我的小便口?“你們有沒有看見我的小便口”後來成為江陽縣第一完全小學廁所文化之經典名句。十多年後我重返母校參加校慶,在新建的教學樓男廁所牆壁上還能找到類似的字眼。
四年級上學期,學校舉辦校運會。在開幕式上我和班上其他男生一樣,穿著運動衣套著運動褲排成體操隊形站在操場上,準備接受校領導的檢閱。在領導們到來之前,班主任沈老師逐個檢査了一遍我們的衣領和褲腿。陳老師剛結婚,還沒有生小孩。她驚訝地看了我一眼,迅速用身體擋在我前麵,附在我耳邊說,快離開這兒,跑步回家。我像隻受驚的兔子,拔腿就跑一路狂奔倉皇而逃。她一如既往地給我的作文打上最高分並在班上朗讀。陳老師後來成為全縣最年輕的小學特級教師。若千年後,我摟著我的第五任女友去婦幼保健醫院做流產手術,在醫院門口,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回過頭去,看見陳老師推著自行車,站在陽光下,蒙娜麗莎那樣,朝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