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嘉敏的回憶,從轉入新學校的第一天開始。
那天,他平靜地等在原地,看著他的父母親手把他交到之後會每天折磨他讓他痛不欲生的人手裏,心裏隻有種聽天由命大不了一死的無所謂,沒有掉一滴眼淚。
可惜的是,他這一刻的不流淚,也並不能在他期盼兒子“陽剛”起來的父親心中,成為他“夠爺們”的佐證,而隻是他的冥頑不靈、油鹽不進。
你可以抽煙酗酒打女人,可以對著遙遠到根本夠不著的假想敵嘶吼“雖遠必誅”,可以熱淚盈眶宣誓為了一些更宏大的事業扛槍上陣指哪打哪,但不可以反抗近在眼前的權威,不可以在權威要求你跪下服軟的時候仍然挺直腰板梗著脖子做出一副不聽話的“死樣子”堅決不肯彎一彎膝蓋。
朱嘉敏反複思考過的,他覺得父親,包括周圍所有那些嘲笑他不夠“陽剛”的人,他所生活的這個社會,所真正對他寄望的,其實根本和“像個男人的樣子”沒有任何關係,而是要他即暴力又乖順,像隻肌肉發達智商低下的獒犬,脖子上拴好狗鏈,一邊對著走過路過的人狂吠示威,一邊永遠對“主人”搖尾巴。
那未免也太……原始、野蠻了,且相當得性別歧視。
不僅歧視女人,也很歧視男人。
除非“男人的樣子”就是這麽一副狗樣子。
豈非狗屁不通。
朱嘉敏覺得他從來也沒想明白過,到底是誰在定義所謂“男人的樣子”呢?究竟是誰,手中掌握著這定義的權力?
如果要讓他說,他覺得他明明就是一個男人,從染色體到生理性征再到性別認知,都是明確的男人,為什麽他的樣子就不是“男人的樣子”?
仿佛某種毫無邏輯可言的笑話。
他曾經在新生麵談的時候,把他的這些想法都認認真真對新學校的校長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