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陳治紀
學人讀書論世，千祀之遙，萬裏之曠，莫不考訂構索，而況遐匪異代，近在桑梓，其豐功偉績可與日月爭光，忍聽諸或是或非，競付之悠悠恩怨之口哉？予自少習聞神廟初政事。及長，睹當道為江陵辨冤諸疏，而得其張氏父子祖孫之節孝益詳。蓋未嚐不反複太息，而歎江陵為功之難也！
自昔更代丕承之會，類多蕭牆危疑之變。肖放桐、徂東，聖人有所不免，則朝委裘，托六尺，至後世亦難群之矣。當宸濠之亂，四海鼎沸。世宗躬承大統，中興不啻肇造，而末年靜攝深宮，耄期倦勤。逮及穆考，西北東南，內外交訌，國家元氣，已十喪七八。平台之召，不曰國有長君，社稷之福乎？當是時，即以霍子孟處此，吾終虞其不學無術，難以輔致太平也。且夫新鄭公之德，允為治安良相，而語以主少國疑，群小側目之時，方之呂正惠之處王繼恩，韓魏公之黜任守忠，則似有間。觀其不得於君，奉身而退，雖大臣之節宜爾哉？其如先皇之顧命何？奈何受遺未幾，遂觸天怒，而台省之交章論劾，亦竟不免。致禦史張檟，亦有亟罷奸輔臣之奏，毋乃秉鈞之權，先自失之耶？江陵之勘治寢園，不暇申救者，知救之無益也。而議者遂以為附保逐高也，嗚呼哀哉！王大臣之獄，幸而得死。當時江陵深持國體，以肅宮禁，意固有在。而史謂江陵教大臣供稱新鄭使來，既複滅口以息。斯言其可信與？吾觀江陵歸葬過鄭，與新鄭執手流涕，不忍言別；於其歿也，為之請爵諡，予祭葬，是亦可以諒其素矣。奪情之起也，實出於帝與太後挽留之切。先朝夏原吉、戴珊故事，至今傳為美談，而謂一峰之論，果能為經權不易之則乎？夫君父並重，而忠孝難全。所全在忠，隻覺君重；所全在孝，隻覺父重。江陵之過，如日月之食。彼吳、趙數人，立名矯節，蓋守經而過者也，而載筆者於此，獨不能權所重輕耶？遼藩賜履荊土，其廢國也，釁起於施憲副，而獄成於洪侍郎。國家綱紀，孰大於是？而史又謂江陵攘遼藩故宮為己第，且謀殺侍郎，為不附己。使江陵而果求田問舍人也，當時捧日樓、純忠堂俱蒙恩賜，亦雲壯麗，足以安矣。而遼藩故宮，且以給廣元王，江陵何為而有是攘？又何為而謀殺朝選哉？史稱宗武食穢物者，食衣襪之報；殺己子者，殺人子之報。夫使天道之施報不爽，何不報之於江陵之身，而報之於宗武耶？且謂江陵有逆謀，而掛舜、禹授受圖。吾意江陵智過於人，即有逆謀，江陵不若是淺矣。善乎羅中丞之奏曰：“居正受遺輔政，肩勞任怨，日久論定，人益追思。”此不獨為楚紳之公疏言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