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四十年來,坊間流行的教科書和其他書籍,普遍的有一種誤解,以為在民國成立以前,幾千年來的政體全是君主專製的,甚至全是苛暴的、獨裁的、黑暗的,這話顯然有錯誤。在革命前後持這論調以攻擊君主政體,固然是一個合宜的策略,但在現在,君主政體早已成為曆史陳跡的現在,我們不應厚誣古人,應該平心靜氣地還原其本來的麵目。
過去兩千年的政體,以君主(皇帝)為領袖,用現代話說是君主政體,固然不錯,說全是君主專製卻不盡然。至少除開最後明清兩代的六百年,以前的君主在常態上並不全是專製。苛暴的、獨裁的、黑暗的時代,曆史上雖不盡無,但都可說是變態的、非正常的現象。就政體來說,除開少數非常態的君主個人的行為,大體上說,一千四百年的君主政體,君權是有限製的,能受限製的君主被人民所愛戴。反之,他必然會被傾覆,破家亡國,人民也陪著遭殃。
就個人所了解的曆史上的政體,至少有五點可以說明過去的君權的限製,第一是議的製度,第二是封駁製度,第三是守法的傳統,第四是台諫製度,第五是敬天法祖的信仰。
國有大業,取決於群議,是幾千年來一貫的製度。春秋時子產為鄭國執政,辦了好多事,老百姓不了解,大家在鄉校裏紛紛議論,有人勸子產毀鄉校,子產說,不必,讓他們在那裏議論吧,他們的批評可以作我施政的參考。秦漢以來,議成為政府解決大事的主要方法,在國有大事的時候,君主並不先有成見,卻把這事交給廷議。廷議的人員包括政府的高級當局如丞相、禦史大夫及公卿列侯二千石以至下級官如議郎博士以及賢良文學。誰都可以發表意見,這意見即使是恰好和政府當局相反,可以反複辯論不厭其詳,即使所說的話是攻擊政府當局。辯論終了時理由最充分的得了全體或大多數的讚成(甚至包括反對者),成為決議,政府照例采用作為施政的方針。例如漢武帝以來的鹽鐵榷酤政策,政府當局如禦史大夫桑弘羊及丞相等官都主張繼續專賣,民間紛紛反對,昭帝時令郡國舉賢良文學之士,問以民所疾苦,教化之要。皆對曰,願罷鹽鐵榷酤均輸官,無與天下爭利。於是政府當局以桑弘羊為主和賢良文學互相詰難,詞辯雲湧,當局幾為賢良文學所屈,於是詔罷郡國榷酤關內鐵官。宣帝時桓寬推衍其議為《鹽鐵論》十六篇。又如漢元帝時珠崖郡數反,元帝和當局已議定,發大軍征討,待詔賈捐之上疏獨以為當罷郡,不必發軍。奏上後,帝以問丞相禦史大夫,丞相以為當罷,禦史大夫以為當擊,帝卒用捐之議,罷珠崖郡。又如宋代每有大事,必令兩製侍從諸臣集議,明代之內閣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六科諸臣集議,清代之議政王大臣會議,雖然與議的人選和資格的限製,各朝不盡相同,但君主不以私見或成見獨斷國家大政,卻是曆朝一貫相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