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製獨裁的君主,用以維持和鞏固皇權的兩套法寶,一是軍隊,二是官僚機構。用武力鎮壓,用公文統治,皇權假如是車子,軍隊和官僚便是兩個車輪,缺一不可。
朱元璋從親兵爬到宋朝的丞相國公,做吳王,一直做到皇帝,本來是靠武力起的家,有的是軍隊,再加上劉基的組織方案——軍衛法,一個輪子有了。
另一個輪子可有點麻煩,從朝廷到地方,從部院省寺府監到州縣,各級官僚十幾萬人,白手起家的朱元璋,從哪兒去找這麽些聽話的、忠心的、能幹的文人?
用元朝的舊官僚吧?經過二十年戰爭的淘汰,生存的為數已不甚多,會辦事有才力的一批,早已來投效了。不肯來的,放下臉色一嚇唬,說是:“您不來,敢情在打別的主意?”[37]也不敢不來。剩下的不是貪官汙吏,便是老朽昏庸;不是眷懷舊國的恩寵,北遷沙漠,[38]便是厭惡新朝的暴發戶派頭,恐懼新朝的屠殺侮辱,遁跡江湖,埋名市井。[39]盡管新朝用盡了心機,軟說硬拉,要湊齊這個大班子,人數還差得太遠。
第二想到的是元朝的吏。元朝是以吏治國的。從元世祖以後,甚至執政大臣也用吏來充當,造成風氣。[40]朱元璋深知法令愈繁冗,條格愈詳備,一般人不會辦,甚至不能懂,吏就愈方便舞文弄弊,鬧成吏治代替了官治,代替了君治,這是萬萬要不得的。[41]
第三隻好起用沒有做過官的讀書人了。讀書人當然想做官,可是也有顧忌。顧忌的是失身份:“海岱初雲擾,荊蠻遂土崩。王公甘久辱,奴仆盡同升。”[42]和奴仆同升也許還不大要緊,要緊的是這個政權還不大鞏固,對內未統一;對外,北邊蒙古還保有強大力量。顧忌的是這個政權是淮幫,大官位都給淮人占完了:“兩河兵舍盡紅巾,豈有桃源可避秦?馬上短衣多楚客,城中高髻半淮人。”[43]更顧忌的是恐怖的屠殺淩辱,做官一有差跌,不是梟首種誅,便是戴斬罪鐐足辦事,“以鞭笞捶楚為尋常之辱,以屯田工役為必獲之罪”。[44]不是不得已,又誰敢做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