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一日露麵,晚一日露麵,對真正的藝術修養並無關係。希望你能目光遠大,胸襟開朗……身外之名,隻是為社會上一般人所追求、驚歎,對個人本身的渺小與偉大都沒有相幹。
——一九五六年七月
一月二十一日
讀來信,感觸萬端。年輕的民族活力固然旺盛,幼稚的性情脾氣少接觸還覺天真可愛,相處久了恐怕也要吃不消的。我們中國人總愛靜穆,沉著,含蓄,講taste[品味,鑒賞力],遇到silly[愚蠢,糊塗]的表現往往會作惡。生命力旺盛也會帶咄咄逼人的意味,令人難堪。我們朋友中即有此等性格的,我常有此感覺。也許我自己的dogmatic[固執,武斷]氣味,人家背後已在怨受不了呢。我往往想,像美國人這樣來源複雜的民族究竟什麽是他的定型,什麽時候才算成熟。他們二百年前的祖先不是在歐洲被迫出亡的宗教難民(新舊教都有,看歐洲哪個國家而定;大多數是新教徒——來自英法。舊教徒則來自荷蘭及北歐),便是在事業上栽了筋鬥的人,不是年輕的淘金者便是真正的強盜和殺人犯。這些人的後代,反抗與鬥爭性特別強是不足為奇的,但傳統文化的熏陶欠缺,甚至於絕無僅有也是想象得到的。隻顧往前直衝,不問成敗,什麽都可以孤注一擲,一切隻問眼前,冒起危險來絕不考慮值不值得,不管什麽場合都不難視生命如鴻毛:這一等民族能創業,能革新,但缺乏遠見和明智,難於守成,也不容易成熟;自信太強,不免流於驕傲,看事太輕易,未免幼稚狂妄。難怪資本主義到了他們手裏會發展得這樣快,畸形得這樣厲害。我覺得他們的社會好像長著一個癌:少數細胞無限製的擴張,把其他千千萬萬的細胞吞掉了;而千千萬萬的細胞在未被完全吞掉以前,還自以為健康得很,“自由”“民主”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