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戰敗後,厚木祐三[12]的生活是從與富士子的重逢開始的。或者,與其說是與富士子重逢,倒更像是與過去的自己重逢。
“啊,她還活著!”祐三看到富士子時不禁大吃一驚。這隻是一種單純的震驚,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
在發現富士子身影的那一瞬間,祐三幾乎無法判斷出那究竟是“人”還是“物”。此時,祐三重逢的是自己的“過去”,而這“過去”化為富士子的樣子,再次出現在了眼前。這使祐三覺得,這便是“抽象的過去”的化身。
然而,“過去”既然是以富士子的形象出現的,那麽這“過去”便也是“現在”了吧!就在自己眼前,“過去”連接上了“現在”,這著實使祐三震驚不已。
對如今的祐三來說,就在這“過去”與“現在”之間,有一場戰爭橫亙其中。
而祐三生出的這種莫名其妙的震驚之感,無疑也是戰爭造成的。
或許也可以說,因為某些“被戰爭吞沒的東西又複活了”,所以他才會如此震驚。殺戮與破壞的狂風惡浪那般酷烈,竟也未能湮滅男女之間那些細碎的勾勾纏纏。
祐三發現富士子還活著,就像是發現了自己也還活著一般。
祐三同自己的過去徹底訣別,如同當時與富士子一刀兩斷一般。在兵荒馬亂的年代,他本想將這兩件事忘得幹幹淨淨,但這僅有一次的生命,終究是可貴的。
與富士子的重逢,是在日本投降兩個多月以後的事。此時,國家與個人的過去、現在、未來已然分崩離析,顛倒錯亂,許多人被裹挾在這股動**的旋渦中,似乎已經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
從鐮倉站下車,祐三抬頭望著若宮大街上一排排高大的青鬆,隻覺得從那樹梢間按部就班流逝的時光十分協調。在遭遇戰火洗禮的東京,人們往往會對這種自然景象熟視無睹。戰爭期間,各地的青鬆相繼枯死,範圍不斷蔓延,仿佛是這個國家生出的一種不祥病斑。然而街道兩旁的青鬆,大都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