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小鈺出兵去後,淡如整整哭了三四日。彤霞和二香要存些體麵,不好顯露,隻好暗中掉淚,卻各各不說不笑,飲食懶進。惟有舜華舉動如常,毫不介意。這邊眾親戚各各散歸,王夫人單留寶琴同寶釵一房居住,互相寬慰,卻天天去求神拜佛,問卜祈簽。
這日天氣暑熱得很。賈政此時已蒙特恩超升工部尚書,因為心緒不佳,懶上衙門,隻差小廝去告知書辦:有要緊稿案送到府裏來畫押。剛剛吃了早飯,看一個老婆子在上房迸烏龜算命,忽見蘭哥兒慌裏慌張跑來說道:“山東有差官來,報知三個元帥通病倒了。現差一位王爺、一位皇子,到軍前召他們回來調治。不知這幾日凶吉如何。”原來賈蘭雖點了翰林,因是內閣熟手,所以仍在內閣侍讀上行走,故此得信最早。王夫人聽了,嚇得麵如土色。裏房寶釵、寶琴的眼淚像珍珠串兒似的淌將下來。
眾姐妹聽說小鈺患病,個個暗裏愁煩。舜華更加著急,晚來躺在炕上翻來覆去,一夜不睡。他本精通易理,欲要點卦,又怕彤霞聽見。直待東方才亮,就忙忙梳洗了走到園中,撮些落花的瓣兒裝成一卦。細玩爻詞,似乎先凶後吉。見明心從芬陀庵裏出來采花供佛,又求他去佛殿上抽了一簽,解來也是個先凶後吉之兆,與花卜相符,心裏喜歡。舜華謝了一聲,就轉身出園,往上房來。
且說有個老媽子來對王夫人說:“剛才門上傳進話來了,有個江南來的周小姐,是太太的外孫女兒,要見太太。”王夫人呆了一呆,說:“莫非是探春的女兒麽?”就叫兩個老媽子去請進來。不多時,隻見一個姑娘扶著丫頭的肩,款步進來。雖則不便穿孝,卻是淡素衣裙,月白綢鞋;身材麵貌很像探春,但眉目口鼻更加俊俏幾倍。那丫頭是探春隨嫁去的,認得王夫人,便道:“這位就是太太。”姑娘聽了,倒身便拜。王夫人一把抱起,兩人對哭了一回。王夫人問道:“你怎樣逃得性命?今年幾歲?叫甚名字?母親還在麽?為什麽反從江南來?”那姑娘掛著眼淚說道:“母親頭胎生個哥哥,出痘死了;我是第二胎生的。祖爺爺說山東沒好醫生,叫母親帶我到南邊去種花,是大前年回去的。待等種了痘,正想要仍回山東,不料鬧出這場大禍,全家被害。母親終日啼哭,成了疾症,今年春天不在了。周家並無親房近族,隻有一個遠房伯伯,草草的收殮了。因我年幼無依,才送來的。我名叫淑貞,今年十歲了。”王夫人問:“讀過書沒有?”回說:“自幼母親教著讀書寫字,勉強做做詩,不很好的。被難以後,越發荒疏了。”王夫人就叫家人去搬他行李,並請周大太爺來府安歇。去不一會兒,家人取了行李回來,說:“周太爺說不驚動了,即刻就要動身到張家灣坐原船回去。”王夫人忙送了些下程過去。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