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次日清早,鳳舉記掛著柴先生答應的那一筆錢。起床之後,漱洗完畢,馬上就到前麵賬房裏來。這幾天柴先生為了過年盤賬也是累個不了,一早就起來了。鳳舉到賬房裏時,柴先生道:“大爺,這款子全是一百元的一張票子,不要先換換再使嗎?”鳳舉道:“用不著換,我的賬,大概沒有少於一百元的。你給我先拿出三千來。”柴先生打開保險櫃,取了三十張票子,交到他手裏。他於是拿起桌上的話機,就叫了好幾處的電話,都是約人家十二點鍾以前到家裏來取款。電話叫畢,身上揣著三十張鈔票,就來找他夫人說話。一進房,佩芳沒有起來,還睡得很香。鳳舉就連連推了她幾下,說道:“起來起來,款子辦來了。”說時,數了六張票子,拿在手裏。佩芳被她驚醒,睜眼一看,見鳳舉手拿著錢,還沒有說話,鳳舉接上又把手上的票子,對著佩芳麵前晃。佩芳一眼看到是美國銀行百元一張票子,心裏就是撲突一跳,不由失神問道:“咦!你這票子,是哪兒來的?”鳳舉哪知其中緣故,笑道:“你倒問得奇怪?難道就不許我有錢過,真要哭窮賴債嗎?”佩芳一麵從被窩裏起身,一麵接過票子去,仔細看了一看,可不是昨晚上拿出去放債的票子嗎?柴先生說有個體麵人要借錢,不料就是他。他一把借了上萬塊的錢,不定又要怎樣大吃大喝,大嫖大賭,將來到哪裏去討這一筆賬?二弟做事,實在也糊塗,怎樣不打聽個水落石出,就把錢借了出去。當時,人坐在**,掩上被窩,就會發起呆來。鳳舉不知怎麽一回事,便問道:“你要五百,我倒給了六百了,你還有什麽不願意的地方嗎?”佩芳定住了神,笑道:“見神見鬼,我又有什麽不願意的呢?隻因為我想起一樁事情,一刻兒工夫,想不起來原是怎樣辦的?”鳳舉道:“什麽事?能告訴我嗎?”佩芳掀開棉被,就披衣下床,將身子一扭道:“一件小事,我自己也記不起來,你就不必問了。”鳳舉自己以為除了例款而外,還給了她一百元,這總算特別要好,佩芳不能不表示好感的。在這時候,所謂官不打送禮人,佩芳總不至於和自己著惱。他這樣想著,看見佩芳不肯告訴他所以然,就走上前來,拉著她的手道:“你說你說,究竟為了什麽?”佩芳這時喪魂失魄,六神無主,偏是鳳舉不明白內容,隻是追著問。她氣不過將手一摔道:“我心裏煩得要命,哪個有精神和你鬧?”鳳舉看她的臉色,都有些蒼白無血。她一伸手,就把壁電門一扭,放亮了一盞燈。鳳舉道:“咦!青天白日,亮了電燈為著什麽?”佩芳經他一提醒,這才知道是扭了電燈。於是將電燈關了,才去按電鈴。一會子,蔣媽進來,侍候著佩芳漱洗,鳳舉看了,就不好說什麽。佩芳漱洗完畢,首先就打開玻璃窗在煙筒子裏拿出一支煙卷銜在嘴裏,蔣媽擦取燈兒,給她點上。她就一手撐了桌子,一手夾著煙卷,隻管盡力地抽。佩芳向來是不抽煙的,除非無聊的時候,或者心裏不耐煩的時候,才抽一半根煙卷解悶。現在看佩芳拿了一支煙卷,隻抽不歇,倒好像有很重大的心事,鬧得失了知覺似的。鳳舉心裏很是納悶,她睡了一覺起來,憑空會添什麽心事?除非昨晚的夢,做得不好罷了。佩芳一直抽完了一支煙卷,又斟一杯熱茶喝了,突然地向鳳舉道:“我來問你,你外麵虧空了多少債?”鳳舉心想,多說一點的好,也好讓她憐惜我窮,少和我要一點錢。因道:“借債的話,你就別提了,提了起來,我真沒有心思過年。我也不知道怎麽樣弄的,今年竟會虧空七八千下去了。”佩芳一點也不動色,反帶著一點笑,很自在的問他道:“你真虧空了那些嗎?不要拿話來嚇我。”鳳舉道:“我嚇你做什麽?我應給的錢,都拿出來了,不然,倒可以說是我哭窮,好賴這一筆債。”佩芳道:“你果然虧空這些債,又怎樣過年呢?難道人家就不和你要債嗎?”鳳舉道:“你這是明知故問了。這幾天我忙得日夜不安,為了何事,還不是這債務逼迫的緣故嗎?”佩芳道:“哼!你負了這些債,看你怎樣得了?”鳳舉笑道:“天下事就是這樣,總是置之死地而後生,沒有多少人推車碰了壁,轉不過彎來的。昨天無意之中,輕輕巧巧借得一萬塊錢。我就做個化零為整的辦法,把所有的債,大大小小地一齊還了,就剩了這一筆巨債負了過年。”佩芳問到這裏,臉上雖然還是十分鎮靜,可是心裏已經撲通亂跳。因微笑問道:“你借人家許多錢,還打算不打算還呢?”鳳舉道:“還當然是要還,不過到什麽地方說什麽話,現在還是不能說死的。”佩芳道:“你倒說得好!打算背了許多債,月月對人掙利錢嗎,你是趕快還的好。你不還,我就去對父親說。”鳳舉笑道:“這倒是難得的事,我的債務,倒勞你這樣掛心!”佩芳道:“為什麽不掛心呢?你負債破了產,也得連累我啊!”佩芳一麵說著,一麵急著在想法子。雖丟了這一萬塊錢,自己還不至於大傷神,可是這件事做得太不合算,債縱然是靠不住,可不能出了麵子去討,這有多麽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