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伯笙夫婦,對於範寶華,並沒有什麽篤厚的交情,原來是賭友,最近才合作了兩次生意。所以有些過深的話,是不便和他談起的。這晚上是範寶華自動來訪談,又自動的掏出錢來打的酒買的肉,他們夫婦,對此並無特別感覺,也隻認為老範前來拉攏交情而已。範寶華屢次提到魏太太,他們夫婦也沒有怎樣注意。這時,範寶華為了魏太太的事,不住的發著微笑,陶太太也有點奇怪。她聯想到剛才魏太太對於他不好的批評,大概是範先生有什麽事得罪了她,所以彼此在背後都有些不滿的表示。陶太太知道範先生是個經濟上能作幫助的人,不能得罪,而魏太太是這樣的緊鄰,也不便將人家瞧不起她的表示傳過去,這些可生出是非來的話,最好是牽扯開去。因此,陶太太坐在一旁,頃刻之間,就轉了幾遍念頭,於是故意向範寶華望了一眼,笑道:“範先生今天真是高興,必然是在金子生意上,又想得了好辦法。”範寶華笑道:“這樣說,我簡直晝夜都在作金子的夢。老實說,我也隻想翻到一千兩就放手了。雖然說金子是千穩萬穩的東西,但作生意的人,究竟不能像猜寶一樣,專押孤丁。我想把這五百兩拿到手在銀行裏再兜轉一下,買他二三百兩,那就夠了。”陶伯笙坐在他對麵,脖子一伸,笑道:“那還有什麽不可以夠的呢?一千兩黃金,就是五六千萬法幣。隻要安分守己,躺在家裏吃利息都吃不完。”範寶華笑道:“掙錢不花那我們拚命去掙錢幹什麽?當然,安分守己這句話不能算壞,可是也要看怎樣的安分守己。若是家裏堆金堆銀,自己還是穿粗布衣服喝稀飯,那就不去賣力氣掙錢也罷。”說著端起杯子來,對陶伯笙舉了一舉,眼光可在杯子望過去,笑道:“老陶,喝罷。我賺的錢,夠喝酒的。將來我還有事求你呢!”陶伯笙也端了杯子笑道:“你多多讓我跑腿罷。跑一回腿,啃一回金條的邊。”他使勁在酒杯沿上抿了一下,好像這就是啃金子了。範寶華喝著酒,放下杯子,用筷子撥了碟子的菜,搖搖頭道:“不是這個事,你跑一回,我給你一回好處,怕你不跑。我所要請求你的……”說到這裏,他夾了一塊油雞,放到嘴裏去咀嚼,就沒有把話接著向下說。陶伯笙手扶了杯子,仰了臉望著他道:“隨便罷,買房子,買地皮,買木器家具,隻要你範老板開口我無不唯力是視。”範寶華偏著臉,斜著酒眼笑道:“我要活的,我不要死的。我要動產,我不要不動產。我要分利的,我不要生利的。你猜罷,我要的是什麽?”老陶依然手扶了玻璃杯子,偏頭想了一想,笑道:“那是什麽玩意呢?”範寶華笑道:“說到這裏,你還不明白,那也就太難了。幹脆,我對你說了罷,我要你給我作個媒,你看我那個家,什麽都是齊全的,就缺少一位太太。”陶伯笙一昂頭道:“哦!原來是這件事。你路上女朋友有的是,還需要我給你介紹嗎?”範寶華端著杯子碰了臉,待喝不喝的想了一想,因微笑道:“我自己當然能找得著人,可是你知道我吃過小袁一個大虧,一回蛇咬了腳,二次見到爛繩子我都害怕的。所以我希望朋友能給我找著一位我控製得住的新夫人。”陶太太坐在旁邊插嘴道:“這就難說了。人家介紹人,隻能介紹到彼此認識,至於是不是可以合作,介紹就沒有把握。要說控製得住控製不住,那更不是介紹人所能決定的。”範寶華點點頭道:“大嫂子,這話說得是。我的意思,也不是說以後的事。隻要你給我介紹這麽一個人,是我認為中意的,那我就有法控製了。這種人,也許我已經有了。隻是找人打打邊鼓而已。”說著,端起酒杯子來抿口酒,不住的微笑。陶伯笙夫婦聽他說的話,顛三倒四,前後很不相合,也不知道他是什麽用意,也隻是相視微笑著,沒有加以可否。範寶華繼續著又抿了兩口酒,默然著有三四分鍾,似乎有點省悟,這就笑道:“我大概有點兒酒意,三杯下肚,無所不談,我把我到這裏的原意都忘記了,讓我想想看,我有什麽事。”說著,放下杯筷,將手扶著額頭,將手指頭輕輕的在額角上拍著。他忽然手一拍桌子,笑道:“哦!我想起來了。明天我恐怕要在外麵跑一天。你和老李若有什麽事和我商量的話,不必去找我,我家裏那位吳嫂有點傻裏傻氣,恐怕是招待不周。”陶伯笙笑道:“她很好哇,我初次到你家裏去,我看到她那樣穿得幹幹淨淨的。我真疑心你又娶了一位太太了。”範寶華哈哈大笑道:“罵人罵人,你罵苦了我了。”說著,也就站起身來,向陶太太點點頭道:“把我的帽子拿來罷。”陶太太見他說走就走,來意不明,去意也不明。因起身道:“範先生,我們家有很好的普洱茶,熬一壺你喝喝再走罷。”範寶華搖搖頭笑道:“我一肚子心事,我得回家去靜靜的休息一下了。”陶伯笙看他那神氣,倒也是有些醉意,便在牆釘子上取下了帽子,雙手交給他,笑道:“我給你去叫好一部車子罷。”範寶華接過帽子在頭上蓋了一下,卻又立刻取下來,笑著搖搖帽子道:“不用,你以為我真醉了。醉是醉了,醉的不是酒。哈哈,改天再會罷。我心裏有點亂。”說著,戴了帽子走了。陶伯笙跟著後麵,送到馬路上,他走了幾步,突然回身走過來,站在麵前,低聲笑道:“我告訴你一件事。”陶伯笙也低聲道:“什麽事?”範寶華站著默然了一會,笑道:“沒事沒事。”一扭身子又走了。陶伯笙真也有點莫名其妙,手摸著頭走回屋子去。陶太太已把桌子收拾幹淨,舀了一盆熱水放在桌上,因向他道:“洗把臉罷。這範先生今天晚上來到我家,是什麽意思,是光為了同你喝酒嗎?”陶先生洗著臉道:“誰知道,吃了個醉臉油嘴,手巾也不擦一把,就言語顛三倒四的走了。”陶太太靠了椅子背站著望著他道:“他好好的支使我到隔壁去,讓我看魏太太在作甚,我也有點奇怪。我猜著,他或有什麽事要和你商量,不願我聽到,我就果然的走了。到了魏家,我看到魏太太也是一種很不自在的樣子,她說是病了。這我又有一點奇怪,仿佛範先生就知道她會是這個樣子讓我去看的。”陶伯笙笑道:“這叫想入非非,他叫你去探聽魏太太的舉動不成?魏太太有什麽舉動,和他姓範的又有什麽相幹。”陶太太道:“那末,他和你喝酒,有什麽話不能對我說嗎?”陶伯笙已是洗完了臉,燃了一支紙煙在椅子上坐著,偏頭想了一想,因道:“他無非是東拉西扯,隨便閑談,並沒有說一件什麽具體的事。不過,他倒問過魏太太兩次。”陶太太點著頭道:“我明白了。必然是魏太太借了範先生的錢,又輸光了。魏太太手氣那樣不好,賭一回輸一回,真可以停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