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鴛鴦茶

第五章2

午後,院子裏靜悄悄的,雲層變成了鉛灰色。因為擔心下雨,丫鬟們都三三兩兩跑出來收衣服。錦繡和子榆在廚房後邊守了一中午,兩人都打起了嗬欠。子榆叫錦繡回去休息一會,他一個人守著就行了。錦繡強打起精神,堅持要陪著子榆守著,又央求他講了一遍紅娘的故事。

裴香茗獨自在走廊裏漫步,揪著自己的一縷卷發繞著手指頭玩,心想守了好幾天也沒動靜,可能下藥的人已經察覺到了,所以不會再動手。沈老夫人這幾日門都沒出,吃完了一帖藥,像是好多了,之前那些什麽鬧鬼的流言也平息了不少。不過沈不離對休書的事閉口不談,好像忘記了一樣。裴香茗心裏實在憋得難受,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到了老夫人房門口。聽見裏麵傳來咳嗽聲,裴香茗上前敲敲門。開門的是白婆婆,一雙小腳似乎撐不起日漸肥胖的身軀,走起路來左右搖擺。裴香茗看沈老夫人坐在榻上,精神尚可,便上前請安:“婆婆,好些了麽?”沈老夫人和藹地笑著:“好多了,多虧了那些小道士,法術高強,把不幹淨的東西都趕跑了。”裴香茗隻得賠著笑。沈老夫人詢問她醫書看的怎麽樣了,裴香茗才想起來那一摞書被她拋之腦後了,不好意思撓撓下巴說:“看不太懂。”沈老夫人顯得有點著急:“你那麽聰明,怎麽會看不懂?要不你去藥場多走走,邊學邊認,這樣更快一些。”裴香茗思來想去,這樣拖下去不行,既然沈不離不敢說,幹脆由她說出口算了。“婆婆,我有件事想求你。”裴香茗鼓起勇氣開口。沈不離卻在這時突然進來喊了聲“香茗”。沈老夫人點頭喚道:“離兒,你也來了,正好香茗來看我。”沈不離徑直到裴香茗麵前說:“婆婆身子還不好,你別打擾她。”沈老夫人皺眉瞪著沈不離:“我哪裏不好了?都已經好了!我喜歡和香茗說話,怎麽會是打擾呢?”沈不離還想說什麽,卻被裴香茗搶先說了:“婆婆,那我就和你直說了吧,我是想求沈不離的印章用一下。”沈老夫人眼裏閃過一絲疑慮:“哦?你要印章幹什麽?”沈不離悄悄拉扯裴香茗的衣袖,可裴香茗置之不理,還理直氣壯說:“我要沈不離給我寫休書。”此話一出,沈不離兩眼一閉,白婆婆嚇得渾身一抖。倒是沈老夫人沒有太大的反應,冷眼睨著裴香茗問:“理由呢?”裴香茗答道:“感情不和。”沈老夫人蹙眉瞪了沈不離一眼:“這事你同意?”沈不離喉結動了又動,終是沒說話。裴香茗恨鐵不成鋼,直歎氣:“我說你是懦夫,你還真懦夫,什麽話都不敢說!”沈老夫人即使在病中也儀態威嚴,除了裴香茗,誰也不敢忤逆她。沈老夫人沉著臉說:“香茗,上次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會保證你在沈家的地位,任憑那個秋琳生個兒子或者女兒,都沒法跟你爭。”裴香茗說:“我在意的根本不是秋琳!”沈老夫人反問:“不是秋琳還能是什麽?”裴香茗不知要怎麽說才能讓她明白,好像無論長了多少張嘴都解釋不清楚,她不能繼續呆在這裏,是因為這裏沒有她的未來。但沈老夫人說有,隻要她是沈不離的妻子,就擁有一席之地,就能掌握沈家大權。她的老年就像沈老夫人一樣,坐在高位上控製著所有人的生活。裴香茗搖頭說:“我在這裏過得不快活,覺得像是在虛耗光陰。”“哼,你就是在外麵玩野了,心收不回來。”沈老夫人仿佛洞悉真理一樣,對裴香茗諄諄善誘,“你出去太久了,還沒習慣,習慣就好了。再說就算你離開沈家,去了別的地方,有什麽區別?還不是這樣過日子?你想怎麽快活呢?吃好穿好,萬貫家財,這都不能滿足你?”裴香茗斬釘截鐵說:“不能,因為這不是我想要的。”沈老夫人挺起了胸膛,問:“你說,你想要什麽?”裴香茗歪頭想了想,念道:“Life is dear, love is dearer. Both can be given up for freedom.”話音剛落,臉上浮起一抹笑意,不料卻迎來沈老夫人的掌摑,“啪”地一下結結實實拍在她臉上。沈不離和白婆婆都嚇一跳,裴香茗更是嚇傻了,捂著半邊麻麻痛痛的臉頰。沉寂中,沈老夫人右手不住地顫抖,眼中依稀有淚光在閃爍。裴香茗仿佛能聽見自己腦中血脈流動的聲音,看著老夫人威嚴的神情如即將雪崩一般,便忍下了五分怒火,不服輸地瞪著她與她對峙。“婆婆……”沈不離率先打破僵局,本想上前去安撫。可沈老夫人突然喃喃自語了起來:“是菩薩懲罰我麽?為什麽來了一個又一個……都是害人精……”白婆婆見狀趕緊勸裴香茗:“老夫人本來就不大好,夫人別來刺激她了。”裴香茗委屈不已:“我不過是說實話,難道大家都喜歡活在假象裏嗎?”沈老夫人望了一眼沈不離,或許是實在無奈到了極點,發出一聲低長的歎息:“香茗,你來坐,我有話和你說。”裴香茗不情願,撇開頭說:“我不坐,我站著!”沈老夫人朝白婆婆使了個眼色,白婆婆便出去了。留下沈不離和裴香茗二人站在沈老夫人跟前聽她說。沈老夫人先問沈不離:“你明知道香茗對我們沈家很重要,為什麽就是不肯顧全大局?”沈不離鼓起勇氣答道:“我知錯,可這件事明知是錯還要去做的時候,已經由不得自己了。”裴香茗卻幫腔道:“婆婆,你看他凡事都不敢自作自張,唯獨這件事他先斬後奏,可見他對秋琳用情至深。”“用情深哪裏是什麽好事?”沈老夫人猛地站了起來,神色急迫道,“你爹、你爺爺,都是被自己所愛的女人害死的!”沈不離低頭不語,削弱的身軀像弱不禁風的竹竿,輕飄飄地似乎就要倒下去。沈老夫人不由分手走上前,抓起裴香茗的手,硬生生塞在沈不離手裏,叫他們牢牢牽住。裴香茗反感,想要抽出來,卻被沈老夫人按住了。沈老夫人說:“你是我選中的孫媳婦,多年來,我哪裏虧待過你?我盼來盼去,終於盼到你嫁進來,是希望你能救救沈家。”裴香茗聽得雲裏霧裏,納悶看了沈不離一眼:“我救沈家?”沈老夫人鄭重點點頭,吐了口氣說:“離兒生大病那年,你可記得?”裴香茗當然記得,沈不離的爹娘那一年出去談生意,就沒再回來,聽說是參加革命被人抓去砍頭了,屍首都沒找回來,墳裏頭埋的都是衣冠和陪葬之物。那之後沈不離大病一場,幸得子榆用血做藥引子喂了他一個月才救了他一命。沈老夫人難過地說:“那場病之後,離兒的鼻子失靈了,舌頭也失靈了,他聞不出也嚐不出任何味道。我請了很多郎中用針灸之法來醫治,可惜……直到如今還沒有絲毫起色。”裴香茗呆若木雞,依稀想起很多瑣事,譬如小時候她使壞故意給他吃酸果子,給他的飯菜裏加鹽巴,他總是淡定從容不給她看笑話的機會;譬如她給他煮那麽苦的咖啡,給他泡上好的茶……還有前幾日他挖回來的那一小撮泥土,明明那麽濃的硫磺味,他卻聞不到……竟然是這樣!沈老夫人接著說:“我們沈家可是做藥材和茶葉生意的呀,鼻子和舌頭都不能用了,如何能辨識藥材的好壞?如何與人品茗論茶?”這消息令裴香茗半晌沒回過神來,耳朵裏頭有輕微的耳鳴,卻一刹那間能理解他長久以來的憂鬱和冷漠了。沈老夫人更加握緊了裴香茗的手說:“你從小就聰慧過人、口齒伶俐,我挑選你,一是你們從小就有情分;二是你身在茶葉商家,懂茶;三是,裴家和沈家本來就在一條船上。”裴香茗喃喃問:“那……那秋琳也可以的呀,不一定非要是我。”沈老夫人一提到秋琳就搖頭歎氣:“她那個人你又不是沒見過,講話的聲音比蚊子還小,走起路來都沒力氣,風一吹都能把她吹跑,她有什麽能耐?我如何能將沈家大業交給她?”裴香茗雖然心軟,但沒有妥協,執拗道:“可不能因為這樣,我就被困在沈家一輩子,這對我不公平。”沈老夫人臉色又冷下去:“沈家花那麽多錢把你娶進門,哪裏不公平?要不要把你爹請過來,我們坐下來理論一番?”沈老夫人本以為這就將了裴香茗的軍,哪曉得裴香茗根本不吃這一套,揚著下巴說:“好啊,請我爹過來,叫他把彩禮都還上,贖回我的自由。”沈老夫人愣是被她堵得沒話說,若真的把裴正峰請過來,因為秋琳的事她還得跟人低三下四地賠不是,那豈不是折了她的麵子?但話已出口,收不回來,而且裴香茗向來是風風火火的性子,立馬就跑出去叫人下山去請她爹過來一趟。裴香茗前腳一走,沈老夫人臉色更難看,沈不離越發低著頭不敢吱聲。“你給我好好想著,等會你嶽丈大人來了你該怎麽說?”沈老夫人越想越惱火,“這個香茗,怎麽軟硬不吃?你也是,早知她有這個想法,怎麽不和我說一聲?”沈不離喃喃道:“前幾日婆婆病著,我不想打擾。哪曉得香茗這麽急……”沈老夫人皺著眉沉思,一邊歎氣一邊念叨:“裴老板是個生意人,不會沒分寸的。我們且等著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