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桂生故去了。杜維藩登門,替她辦理喪事。
這個奇女子生活在一個不可名狀的時代,一手托起兩個男人。她效紅拂夜奔,把流浪四方的黃金榮打造成上海灘頭第一華捕。她於芸芸眾生之中慧眼識出杜月笙這個人才,讓他接掌自己的衣缽,迅速升到人生的至高地位。但最終,她遭遇了黃金榮無情的背叛,這實則是她難逃的宿命,她隻能坦然接受,從此閉門不出,獨居於上海城幽深的巷子裏。
她的房門隻是偶爾被不敢忘恩的杜月笙叩響,再沒有第二個人看望過她。她就這樣,一個人靜靜地守護著心裏的一片安寧。她從晚清開始,經曆了民國初年、北洋、國民革命軍北伐、抗日戰爭、國共內戰、新中國,時光如激潮,從她的身邊疾速卷過,而她巋然不動,始終在這裏靜靜地觀看著。
她的人生曾經曆了那麽多世事,多到了令許多齷齪的小男人都會感到羞愧。她扔掉第一個男人陸巡警,如同踢掉腳上的一隻破鞋子。她坐鎮於黃公館,運籌帷幄,指揮手下人去搶奪煙土,這是黃金榮終其一生也不敢幹的事。她和“糞界大王”史金秀、“76號”的佘愛珍一樣,都是這個自由時代難得的女性豪傑。
如果說,她們這一生有什麽錯失,也不過是大時代背景下那暗如鍋底的無月天空,許多更齷齪、更猥瑣的男人也曾在這個時代存活,他們從未受到過責難,誰又有資格責難這些女人?
俱往矣,一個偉大的混沌時代過去了,白相人阿嫂從此成為永恒的絕響。
這世上仍然有杜月笙一樣的人物,茫然,孤寂,落寞,於漫長的人生之路上孜孜求索,於黑暗與絕望之中等待著他們的引行者。
但再也沒有林桂生了,再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