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二年秋降下的第一場雪,飄如鵝毛,堪稱瑞雪。這一天,是休沐的日子。但是,我猜想,嚴嵩一定要給聖上上賀表的,於是當即動手擬稿,並親自送到嚴府,請嚴嵩過目。
“國常泰,年屢豐,玄機默運;外威嚴,內順治,神武丕揚……”
嚴嵩低聲吟誦著我為他代擬的《賀瑞雪表》,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頗是興奮地說了聲:“甚好!”便吩咐書辦火速送往西苑。
我陪著笑臉,內心卻不停地詛咒自己。這是出自張居正的手筆嗎?天降瑞雪,表明當今皇帝修玄之效,足以使國泰民安。這豈不是荒唐透頂的混話嗎?但一個最痛恨修玄的人,居然能夠以華麗的辭藻、動聽的話語,頌揚修玄;一個在自己心目中早已是昏君、暴君代表的人,卻被自己說成外威嚴,內順治,神武丕揚!
自從那年低眉俯首到嚴府呈上《賀少師嚴閣老七十壽》,表白願捉刀代筆之後,凡是嚴嵩要上賀表,就由我暗中捉刀。賀喜雨、賀瑞雪、賀祥瑞、賀節日、賀聖誕等等。不就是一篇應酬文字嗎?這樣一想,開始時的憤懣情緒竟一掃而光,把手段看成了目的,於是便陶醉在自我欣賞中,一切就變得輕鬆了。
“元翁,您老人家雖是精製青詞之大家,然則畢竟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撰寫;況且元翁日理萬機,軍國要務都要元翁處理,精力畢竟有限,近來學生對青詞頗有興趣,故學生願為元翁代擬詞稿,不知元翁是否應允?”既然要出賣,索性就拿出最好的貨色吧!我斷定這是嚴嵩最需要的。趁嚴嵩高興,便不失時機地向他表達這個願望。
“喔?叔大是說寫青詞嗎?”嚴嵩仿佛沒有聽清楚,一手撫耳,側過臉來問。
“學生是說,為元翁代擬青詞。”我鄭重地說。
“喔,甚好!甚好!”嚴嵩欣然一笑,“嘉靖朝,寫青詞,乃忠君之舉,愛國之證。以老夫看來,當今太平盛世,賢能才俊也不乏其人,然朝廷所重者,是德才兼備,而是否有德之鑒證,莫過於青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