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離他三尺遠的地方,停住步子。
他細細地打量著我,帶著幾許傷感,幾許惋惜,低頭歎道:“我是愈發老眼昏花了,想來也是不可能的。一朝馬死黃金盡,到老終無怨恨心。常將有日思無日,莫到無時思有時。時也。命也。”
轉而,他平複了心緒,抬頭向我道:“你的牡丹圖畫得很好。幾十年來,我見過無數的文人墨客畫牡丹,或雍容華貴,或大氣磅礴,或嫵媚鮮妍,或文雅從容,可沒有一個人,如你這般,將牡丹畫出憂患,畫出感傷。你在作畫時,心裏想的是什麽?”
眼前這個人,名貫四海九州。
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朝堂振臂一呼,追隨者如過江之鯽的人物。他是大明的脊梁。他是當今的首輔大人。
可我站在他身旁,全無畏懼之心。我看到的,隻是一個暮年的老人。他的風華已逝,他的雄心猶存。他眉宇之間盡是憂患,對邦國的憂患,對黎民的憂患。
我俯身道:“回大人,民婦想的,是一首詩。”
“哪首詩?”
“一自胡塵入漢關,十年伊洛路漫漫。青墩溪畔龍鍾客,獨立東風看牡丹。”
他眼角忽而有些濕潤,唇邊卻浮出一絲笑容:“好,好,很好。畫師姑娘是個清醒的人。太平之下,能有這份清醒,難得。畫師姑娘比朝堂上的許多大臣都要強。現時,北方的蒙古、女真時常入寇邊塞,若不多加防患,日後焉知大明不會如前宋那般呢?”
“有大人在,斷不會那般。百姓們都知道,大人三計謀取邊疆定,功在千秋。”
他聽了這話,艱難地搖了搖頭:“我在一日,國安一日。有朝一日,我若不在,國奈何?家奈何?”
我忙道:“有許多受大人教誨的學子,心懷高遠,必將秉承大人之誌。”
他沉吟一番,笑道:“但願如此。畫師姑娘之畫技,師承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