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來惆悵浣花鄉,無限江山一草堂。
細雨酥泥紅滿路,竹籬楠影綠盈窗。
每因戰亂傷襟抱,曆盡滄桑壯酒腸。
流寓錦城聽杜宇,詩人獨自話淒涼。
坐在杜甫草堂的茶館裏,我寫下這首詩。數年來借助銀翼,頻到成都,也曾抽空三訪杜甫草堂。詩人出身的我,一直想為這草堂寫點什麽,但不知為何,總找不到感覺。此番從峨嵋山歸來,心如青衣江上的行舟,還航行在盛唐的煙雨裏。再來到這成都的杜甫草堂,細細瀏覽柴門花徑,穿過一叢叢凝煙滴翠的新竹,看高大的楠樹把四月的煙雨中的春光,撐了一個滿庭,心中便突然生起無盡的惆悵。於是,就有了上麵這首詩。
在漫長的中國曆史上,詩人是繞舌的一群。中國以詩國著稱,詩歌在中國,與其說是藝術,不如說是一種生存狀態。在古代,中國的為官者,幾乎沒有誰不會寫詩,他們中產生了許多大詩人,像屈原、宋玉、鮑照、庾信等等。這情形在唐宋兩代尤為突出。在唐有張九齡、王維、柳宗元、元禛、白居易、韓愈、杜牧、李商隱等等;在宋有王安石、晏殊、歐陽修、範仲淹、蘇東坡、辛棄疾、陸遊等等,都是詩壇中雄視千古的人物,同時又都是高官。同以上這些人相比,杜甫官職卑微,所謂工部,比之如今,充其量是個處長級別。但論詩不論官,何足掛齒的小官並不妨礙他獲得“詩聖”的地位。
中華民族勤勞、智慧,十分優秀,但同時又極盡虛榮之能事,凡事都要誇張。譬如聖人,全世界獲此封號的,加起來恐怕也沒有咱中國多。周公旦是中國政治家中的第一位聖人,孔夫子是中國文化的第一位聖人,有“萬世宗師”之美譽。另外,諸如書聖、草聖、詩聖、棋聖、藝聖、畫聖、歌聖等等,不一而足。發展到當世,愈演愈烈。這種現象的產生,實乃是遠古生民圖騰崇拜的餘緒。聖人是崇高的,不可企及的。我輩仰望,竊竊慚愧自己的愚笨。可是站在這杜甫草堂中,馬上就想到一個問題:為何這草堂,從來沒人稱它為“詩聖草堂”而要直稱為“工部草堂”?難道聖人的頭銜,還敵不過一個級別卑下的工部員外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