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千尋之旅

第四章 黃山聽雨

下午,車輪掠過千枝萬枝秋色,每一枝上都懸著黃山的雨雲。仿佛隻要按一下喇叭,雨點就會劈劈叭叭掉下來。比之山下,黃山要秋得早一些。又因觸目皆是石破天驚的境界,黃山的秋雨,就格外像千年的老蛇那樣冷峻。

這個季節,遊山的人很多。客店已滿,我們一行三人隻好投宿到眉毛峰下的一戶農家。那是叢林中一棟簡陋的小樓。我們還沒有走進小樓。大雨就滂沱而至。遊山的興致,被它淋成一壺欲熱還涼的花雕。

雨下著,樹枝變成了雨箭,很古風地飄**著;雨下著,嵐霧搓成的雨繩,很悠久地恍惚。雨中孵出的暮藹,像我的肺葉一張一合。黃山七十二峰,七十二座美麗得叫人想哭的自然博物館,在今晚,已不能讓我參觀它隱秘又恢宏的構築了。

黃山最好看的,是鬆、石、雲,如今鬆在雨中,石在雲中,雲在暮中。層層疊疊的黃昏,封鎖了所有的山道。

那麽,今夜,我在黃山就隻能聽雨了。

今年夏天,我已遊過廬山,九華山。我想,來到黃山,遊興一定能推到極致。誰知天半朱霞已成妄想。順著雨繩,我怎能攀摘黃山的翠微?那時我曾有好一陣子生氣呢。在這個淺薄的年頭,不說那些高官巨賈,政客名伶,就連那些星相邪卜,趨炎附勢之流到處都有青眼相迎。難道黃山也生了一雙勢利眼,隻肯用連山寒雨,來搪塞一個落拓的詩人?

很快,我明白到,這麽想是錯的。

正因為我的落拓,我的在廬山三疊泉洗過的耳,在九華山的歸城寺裏被梵鍾撞得更為清純的襟抱,黃山才迎我以雨。

人之上升的曆史中,雨是永遠的動力。而詩人之於雨,並不僅僅是生物的適應。至今我尚能感到,落在唐詩宋詞中的雨,是何其地撩人情懷。“巴山夜雨漲秋池”的李商隱,深沉徹骨;“寒雨連江夜入吳”的王昌齡,冷峻有加。“一蓑煙雨任平生”,活脫脫的蘇東坡情性;“細雨騎驢過劍門”,書劍飄零的陸放翁自況。大凡血氣十足的詩人,沒有幾個不落拓的,唯其落拓,才能讓生命在雨中開放出超凡拔俗的花朵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