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我越來越多地思索著人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東西;人為什麽無法擺脫那種與生俱來、由死而終的痛苦;真善美作為一種美學理想普照人類,然而三者真正達到過內在的和諧麽;人追求真實而真實的地平線有人曾經到達過麽。在對於人的觀念一次次重新思考中,我想為人的靈魂寫一部小說。這是一種日益為現代人所困惑、所焦慮的關於人的存在的本質苦惱。我想同我的讀者一起來認識自身。《隱形伴侶》絕不是一部反映“**”十年的作品,也無意再現北大荒的知青生活,更不想探討愛情與婚姻的道德觀念。盡管我的小說在取材上涉及以上幾個方麵,但我更希望它是一個大容量和高密度的載體,在通往廣闊的宇宙空間的進程中完成對自身的超越。這裏並沒有此岸對彼岸的輸送,隻有天空對大地的俯瞰。這種超越並非為了什麽實用的目的,而是為了隻有在超越的過程中才能領略到的心理空間的奇特形態,以及作家的精神主體由此達到的充分自由境界。在文學十分強調本體、淡化目的的今天,文學僅僅是販運私貨的載體自然可憐,然而語言敘述過程卻不可能脫離它的載體,即由語言構成的全部生活形象而孤立出現。文學如果不是為了體現人的內心對命運的悲劇體驗和反抗意識,文學是否可能被創造出來又存在下去?如果我們能夠在自己以往的長篇小說觀念中,進行一次“定向爆破”,然後再來分析研究當代長篇小說的變化和趨勢,我們就會發現,長篇心理小說的產生恰恰是當代人的觀念以及文學的觀念的一次重大變革的產物。
《隱形伴侶》開始寫於1984年春天,當時知青小說剛從悲壯的英雄主義讚歌中逐漸冷卻下來,很少有人對那樣一種已經被反複描摹的生活感興趣。但我卻決定著手來做這件已使我耽擱幾年的工作,有幾年時間我一直在咀嚼那段獨特的經曆,而遲遲未敢輕易下筆。因為我不允許自己去步別人的後塵。那時我似乎已感覺到如果沒有一種真正屬於我的發現,一種對於曆史、社會和人的更深刻的觀察透視,創作一部平庸之作毫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