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舅舅的金魚筆,是上小學二年級那一年。那一年舅舅讀四年級,比我大不了幾歲,是個大腦袋大眼睛高鼻梁,牙齒雪白脖子細長挺機靈漂亮的男孩子。他手中的小金魚筆在我眼前一晃,便使我著了魔似的嚷嚷老半天。我跟媽媽鬧,跟外婆叫,跟舅舅後麵悄悄盯梢。可是舅舅說什麽也不願意把小金魚筆送給我。那以後的日子裏,走著坐著看書寫字我仿佛是迷了心竅,滿腦子都是金魚筆那紅紅的眼睛,鼓鼓的腮,翹翹的尾巴。甚至夢裏想的都是魚腮裏流出了汩汩的藍墨水,咕咕嘟嘟的藍墨水裏撲棱棱跳出了一隻又一隻小金魚。我的口袋內、書包裏、書桌上、睡覺的小**,到處都遊滿了可愛的小金魚筆。醒來一場空夢,忍不住又跳腳哭鬧一場。哭鬧到最後,大方的舅舅隻是在媽媽和外婆的喝斥監視之下,讓我摸摸金魚筆那光滑的筆杆和筆帽。盡管我是多麽的愛不釋手,可還是不得不老老實實地又交回舅舅的手裏。舅舅用那隻小巧的金魚筆做語文算術,常常是一考就輕鬆地得到一百分,惹得我老覺得小金魚筆渾身是靈氣,幫了舅舅的大忙,於是心裏更加急切地想得到這隻充滿靈氣的金魚筆了。但舅舅隻要一離開媽媽和外婆,就一下也不肯讓我再摸到小金魚筆。“看人家的東西就想要,真沒出息!”舅舅吵我的聲音不大,卻咬字嚼句很用力。我自知無理,很沒趣,不敢還嘴,心裏卻依舊地想金魚筆想得不行。後來媽媽悄悄告訴我,舅舅那隻筆是摘了一個暑假的槐米,賣了錢跟貨郎擔子換的。舅舅爬槐樹刮破了衣褲,蹭破了肚皮和小腿,有一次還差點從樹上掉下來,腿上的傷口直到上學時還沒結疤痊愈呢!那以後,我一直在殷殷地期盼著第二年過暑假,我決心暑假裏也去摘槐米,摘下槐米曬幹了賣給貨郎擔,到那時,我也可以換回屬於自己的金魚筆了。可是,還沒有等到暑假,舅舅就停學了。那年冬天特別的冷,我的外公在寒冷的季節裏去世了,外婆一家經受著饑餓寒冷和生離死別一係列不幸的磨難,舅舅無法再堅持讀書,隻好輟學謀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