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的一生,於我看來既平凡,亦非凡。數度因病遊離於天堂與人間,平添了他的傳奇性。我分析,這是平凡中的所謂“精彩”,難免夾雜點點眼淚和鼻涕。這不是韋家輝先生筆下的劇情,而是家父活脫脫的人生。
既為人,就必須帶著笑的麵罩上陣,這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我要保護他。”在他病榻前我曾偷偷立誓。誰知,來到今天,被保護者,依然是我。世界太紛亂,在他雙臂掩護下,我才懂得飛。
愛上洗碗老爸的血液切實竄流藝術的汁液,他懂得彈奏板琴,鑽研一切古董知識,他教我學懂尊重每件古董的遠古血淚。一件古玩,一個故事,仿如人的生命!每個古玩能存活至今,當中經曆了多少朝代、多少對陌生人的手和多少次命運的質詢?旁人待之如廢瓶爛瓦,落在“有心人”手中,古董的美麗和價值當即複歸。曾幾何時,我質疑老爸對古董有太多的激動和過分的狂熱。如今,我熱切地倒戈尊重他的“愛”。古董以外,他更要命的熱愛字畫和書法。感激老爸讓我明白,任何興趣皆可演變成一門專業。世上並沒有誰較誰有趣之事,一切隻視乎閣下“愛”與“不愛”。因“愛”生“趣”,清洗碗碟也可變奏成一種獨門趣事。這不是嘲弄!我本人最愛跟家中“賓傭”爭洗碗碟。
天父似乎並未允許老爸戀棧早已修煉成精的書法技巧。一次中風,一切化整為零,左邊身的功能降至冰點。我依稀記得他癱瘓似的頹睡在床,軀體等同陷於一道極端的禁錮中。假若身體老化象征一種智慧,那時的老爸,智慧看來相當高。細細凝望他,我有種被撕裂的感覺。太多難以刻畫的情境和感受,我早已學懂自行修複,去蕪留菁,僅存老爸那句永恒的內涵:“我得,你們深愛我。”
我欣賞老爸從不眷戀失去的,他隻專注於他所能作(發揚)之事。“一切從左手開始。”右手暫且失靈的他,早已默默篤定。手持他首張左撇子的書法:“我會用玻璃框鑲起。”我笑說。下方的玻璃框內,暗藏一份“永不放棄”的大氣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