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諷刺自己的孩子是“不讀書不看報的混混兒”。孩子背地裏則說,“老爸倒是有學問,學問多少錢一斤?”這是20年前的事了。當時胡同口擺攤兒修自行車的,炸油條的,賣冰棍的,都比我們“爬格子”的文人有錢。孩子也知道許多笑話:電影《走在戰爭前麵》沒稿費(“文革”中取消稿費,尚未恢複),被說成《走在稿費前麵》。以及“十五的月亮十六圓”(歌曲稿費16元),“拿手術刀的不如拿剃頭刀的”,“搞原子彈的不如賣茶雞蛋的”……社會價值觀如此,青少年讀書何用?
我自己也有過許多困惑。譬如,當文工團員的時候參加過土改,我教農民唱《誰養活誰》這樣的歌,當然沒錯。然而在知識分子“思想改造”運動中,說我們這些學生兵“吃農民種的糧,穿工人織的布”,也是由體力勞動者養活的,因為隻有“勞動創造財富”。我的父母當教師,不勞動,是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我念過高中,18歲參軍,不勞動,是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我家“房無一間,地無一壟”怎麽成了資產階級呢?我未成年時是父母薪金養活的,參加革命工作後自食其力,從不剝削別人,吃糧、穿衣是花錢買的,這是社會分工,不是外人養活的!這些話我當時不敢說呀,總之比那些工農出身的文盲、半文盲矮一頭,他們參軍一年半載就能入黨,我讀過13年書,“思想改造”35年後才批準入黨。我無意發牢騷。您知道嗎?1962年陳毅元帥在廣州會議上說知識分子是腦力勞動者,也是工人階級時,我們這些小布爾喬亞多麽興奮啊。然而大革文化命的十年浩劫中,知識分子淪為臭老九,與地、富、反、壞、右、叛徒、特務、走資派為伍了。張春橋說得最透徹:知識越多越反動!貶損知識文化的論調層出不窮,從大學生“白卷英雄”到小學生黃帥,皆以不讀書為榮,電影《決裂》醜化教師講“馬尾巴功能”的惡言惡語家喻戶曉,那個江大年(與我同名,印象頗深)亮出手掌老繭說“這就是資格!”實在令人痛心。一個貶損文化的民族會變成愚蠢的民族!國民經濟已瀕臨崩潰的邊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