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寂寞如重金屬

老哥

將一個打從內心尊敬的人稱為老哥並不是我的創意。

第一次從別人那裏聽到這種稱呼後,我就毫不猶豫地覺得這樣非常好,不僅符合自己的身份,對被尊稱者也再合適不過。隨後我就這樣叫了。老哥聽到我換了一種叫法,過了好久才問我:“我真的老了嗎?”不知道早先那些如此稱老哥的人是不是也接受過如此疑問,至今我還清楚記得那一瞬間裏老哥神情的變化,不像是傷感,也不像是憂鬱,在當時的感覺裏倒有幾分責備,畢竟此前我和許多人一樣,一直將他稱作老師。前幾天,在《上海文學》上讀到楊斌華所寫回憶周介人先生的文章,提到吳亮等人曾經當麵問周先生,是否可以像陳村那樣不叫他周老師而叫老周。周先生笑著說可以,轉過身後,眼睛裏卻閃現出兩朵淚花。天下許多事情不僅相通,而且相同。經年累月,當編輯的為人做了許多嫁衣,眼見著醜小鴨變白天鵝,小秧子長成參天大樹,先前的老感情雖然還在,卻不見那些人像往日那樣時常來續。老哥沒有流淚,說過了,笑過了,我們怎麽叫他就怎麽應,到後來竟然自報家門地不時冒出一句我是你老哥之類的話語來。倒是我們這幫在其眼皮底下成長起來的作者,反而要用不少時間來為他歎息,說這人也太隨和了。

老哥叫劉益善,三十年前從華中師範大學畢業後,就在《長江文藝》當編輯,此後便在那幾間平凡而充實的鬥室裏一天接一天地忙碌著。我們正式認識的那一年,老哥已是副主編了。現在,他在主編任上也幹了多年。在正式認識老哥之前,我們之間曾經有過一次不期而遇。那一天,我們在一起聊天,老哥說起自己有寫日記的習慣,三十年來整整寫了三十本日記,記錄著許多被歲月模糊了的文壇中事,以至於許多人時常向他求證已成曆史的一些事情。我當即笑著對他說,自己最早出現在他的日記裏,一定某某等二人中的那個等。這件事情老哥的確不記得了,那時候他受委派去鄂東山裏為某位慣於在政治風向中輪轉的詩人的一件紛雜之事做些善後工作,而我隻是一個剛剛開始寫小說,即使是在當地也還沒有丁點名氣的業餘作者。別人告訴我說誰誰來了,完全是出於好奇,想見見那些胸懷伯樂之才的編輯是何麵目,我就跟著別人去縣委招待所的一間客房裏與這個後來被我稱作老哥的著名編輯,也是著名詩人見了一麵。老哥正在收拾行李,收拾完行李又匆忙奔向汽車站。在等車的那一刻裏,我們站在街邊買了些油條稀飯,老哥堅決要付所有的錢。老哥果然不記得那一刻裏非常感動的我,他邊笑邊說,我該給他當年買油條的款項付利息了。聽他這一說,我又覺得慚愧。這麽多年,自己不知請過多少飯局,唯獨沒有請過老哥,不是沒有機會,而是一有這樣的機會埋單的還是老哥。埋單後,他還要關心我們,當純文學作家稿費得來不容易。一九九六年我的四卷本個人文集出版後,曾經挑朋友熟人送了一些,不知為什麽竟然忘了老哥。後來的某天,老哥似是無意地對我說,他的書櫃裏有方方等人的文集,就是沒有我的。一句話說得我臉皮都快紅破了,忙不迭地表示要將自己存檔的僅有一套書送給他。老哥笑一笑,大度地表示這倒用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