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蔣子龍文集.11,恨郎不狼

夾縫裏的孩子

我不知道是隻有中國人才格外想出國、特別願意把孩子送出去或帶出去,還是世界上無論哪個國家的人無一例外地也都想往國外去?“這山望著那山高”——人想出去原是無可厚非。

隻是有那麽一大群中國孩子,在自己還不能做主的情況下像幼苗一樣被移栽到國外,而且在時下形成了一股風,並引起國內許多人的豔羨……這就不免要問:那些孩子真的該值得慶幸嗎?

我有位朋友是英國光電子公司的高級工程師,他的妻子是另一家公司的電腦工程師,兩個人都做得很成功,在倫敦附近買了一幢漂亮的雙層小樓。他們的女兒在六歲多的時候被帶到了英國,現在已經上中學,英語學得沒有問題,課上課下足夠用的,原來說得滾瓜爛熟的中國話,卻忘得一幹二淨了——語言環境對一個孩子的記憶和忘卻竟有這麽大的影響!

這個女孩剛到英國的時候,父母為強化她的英語,讓她盡快英國化,兩口子在家裏不說一句中國話。現在又改變了規矩,兩個人在家裏盡量不說英語,因為他們要逼迫女兒學中文。我的朋友在每天早飯前的半小時,雷打不動地要用國內小學的語文課本給女兒上中文課,每個星期天還要送女兒去上中文補習班。明明是我到他的家裏去做客,他的女兒卻立刻變成一個怕見生人的客人,躲到自己的房間裏不出來,連吃飯都要求在自己房間裏,就因為害怕父母逼她說中文。她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學中文!

我想世界上恐怕就數中國的父母會折騰自己的孩子了。在國內的許多家長,從小學就讓孩子去上英語補習班,恨不得孩子一學說話就先會說英語。到了國外的人,孩子的英語不用愁了,又逼孩子學中文,唯恐孩子丟掉了作為中國人應該持有的中文優勢。我對朋友說,看來中國人到哪兒都活得挺累,你們都有綠卡,也有很好的工作和收入,在教育孩子的問題上卻沒有一點西方人的觀念。為什麽就不能順其自然,多給孩子一些自由?朋友說,所謂綠卡就是長期居留證,並不是國籍,我們會老的,更不能保證會永遠不失業,如果兩年沒有工作,就得賣掉這幢房子。更何況將來也許還要回國,不讓女兒學好中文怎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