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醒龍
經典從來都是從火熱的生活現場中來。
一九九二年我發表了以鄉村教師為典型人物的中篇小說《鳳凰琴》,二〇〇九年又出版了同樣以鄉村教師為典型人物的長篇小說《天行者》。因為大家認為我對鄉村教育比較了解,二〇一六年四月,湖北省政協邀我參與民族地區基礎教育問題的調研。調研中,大家對一處隻有兩名小學生、卻按規定配置三名教師的鄉村教學點的撤銷與保留,產生分歧。有人認為,與其花了錢還無法保證教學質量,不如將兩個孩子送到山下有寄宿條件的重點小學就讀。而我卻有不同看法:這樣的教學點,在教導孩子學習知識時肯定有欠缺,教學成本也會高出很多,但是能最大限度地保證孩子們在成長過程中有溫暖親情和符合道德的人性參與。親情人性一旦缺失,所造成的人格缺陷,花再多的金錢也無法彌補。以往鄉村孩子與城市孩子在教育上的差別隻是知識層麵上的,如果隻考慮教學成本,強行將孩子們集中到有條件寄宿的學校,造成親情斷裂,將來城鄉差別就不僅僅是知識層麵,而是更為嚴重的人性人格的強烈差別。我的意見得到有關部門的重視,這個教學點最終得以保留下來,沒有被撤銷。生活有所欠缺,不等於沒有希望;人生出現迷茫,不等於就是醜陋;社會需要調節,不等於要冷冰冰地拒人以千裏之外。
這些現實故事,正是在鮮活豐滿的社會生活中,努力尋找文學真諦、創造經典文學的第一現場。從《鳳凰琴》到《天行者》,這些作品所延續的,是從卑微世俗中發掘生命意義的經典性,這種經典性總是用來映照和塑造偉大的中國曆史、中國文化和中國英雄,是文學創作與火熱生活的天作之合。
不管我們有沒有發現,經典一直存在。經典在成為經典之前,與普通事物的觀感毫無二致。要將經典從看上去一模一樣的事物中發掘出來,必須經過長期積累,並盡可能向事物的外部延伸觀察,向事物的內部深入思索。身為小草,必須了解大樹。作為江海必須追溯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