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重歸書齋

書架上的陽光

去年冬天持續的大雪和寒冷使許多人對這個地球產生了許多懷疑,我們這些蟄伏在書齋裏的人們像冬眠的蛇一樣靜靜地感受著屋外的風和年底發生的一係列驚心動魄的事情,至爆竹聲在城市的縫隙裏毫無節製地炸響時,春節就來了。這時候,我就合上書本走出溫暖的書齋跟全國人民一道開始了過年的光景。

年頭歲尾,一邊盤點著過去一年裏種種愉快和不愉快的人和事,一邊忙著喝酒聊天,接朋友們的電話和給朋友們打電話相互祝賀又長了一歲又長了一些見識。隨著電視主持人脫去大紅的服裝,鞭炮聲日漸稀少,及至大街上撤去了懸掛的燈籠,補胎打氣的車鋪重新開張的時候,我們也同時打開了電腦,盤算著新的一年要幹些什麽。這種輕鬆而休閑的時光很快就結束了。

讀書依然是我們保持清醒和活力的重要依據,生活在書齋裏的人們沐浴著智慧的陽光,在想象和創造的閱讀中尋找自己的力量,尋求貧乏和走投無路時思想的支持,這種深刻的追求是我們一生的意義所在。一段時間以來,我的閱讀範圍雜亂無章,既有正式出版的各類書籍,也有盜版的種種廉價圖書,盜版圖書除了價格因素外,更重要的是內容的禁區讓我在這個冬天興奮不已。

那些裝幀豪華設計嚴肅的正版書價格昂貴內容規範,代表著主流出版傾向和圖書的價值立場,其中也不乏濫竽充數的偽劣之作。正版好書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保羅·福塞爾的《格調》、《惡俗》,諾思洛普·弗萊的《批評的剖析》,達裏奧·福的《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意外死亡》。這幾本書看起來是不相關的,但也有某種閱讀上的聯係性,《格調》、《惡俗》讀起來是輕鬆愉快的,《批評的剖析》是晦澀深奧的,《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意外死亡》是荒謬怪誕的,它們同時代表了三種不同的閱讀趣味和閱讀目標,對於我這樣一個閱讀者來說,也是參照閱讀和協調閱讀的一種嚐試,所收到的閱讀效果也截然不同。讀福塞爾的書,時時能想到日常生活中熟悉的人和事並反省自己,福塞爾諷刺和嘲弄的人有時就是我們自己,他使我們在閱讀後明白了許多日常生活的規則和禁忌,美國社會被福塞爾強行劃為九個等級,每個等級沒有價值上的貴賤之分,這跟中國人以錢和權來庸俗地劃分貴賤有質的區別,福塞爾認為人隻有格調和品味上的區別,有錢有權的人不一定是有格調和品味的人,有格調和品味而沒有錢和權的人卻是有社會地位的人,因此等級是相對的。《惡俗》一書中尖銳地嘲弄了美國社會有錢有權人的“虛假、粗陋、毫無智慧、沒有才氣、空洞而令人厭惡的”惡俗,在中國社會中的對應表現為,有錢男人惡俗的舉止是手上戴著越大越好的鑽戒,有錢女人寧願不養娘而願養狗,整天牽一條自己並不喜歡卻裝得很喜歡的狗,當官的假裝很隨和地跟老百姓握手,在工地上很做作地戴上一頂頭盔頻頻招手等等,還有惡俗的服裝、惡俗的電視、惡俗的酒店、惡俗的精神生活,全都發生在我們的周圍。我們這些被物質奴役的人們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的頭發染紅,將自己完好的褲子挖一個洞,生怕人家說自己不時尚。而真正的格調和品味表現為一個人的內涵和學識修養以及優雅的談吐。福塞爾覺得很多人正在過著一種自己嘲弄自己的生活。《批評的剖析》是二十世紀文學批評界的一本劃時代的純理論著作,其晦澀和深奧使閱讀一度變得很困難,我十年前在武漢上學時,老師曾講過其中的第三篇《原型批評:神話理論》,當時主講教師是從加拿大留學回來的,親自拜訪過文學理論大師弗萊,他在給我們講課時,這本書還沒有翻譯過來,但其中新鮮的理論使我們有如夢初醒的感受,現在讀到的這本書是幾位譯者花了十年時間翻譯過來的,可見其把握的難度。書中重要觀點是一切的文學都源自於神話結構,是“移位的神話”,原型“即典型的反複出現的意象”,從宏觀上看文學,文學所表現的對象一直不變,如“愛、恨、生、死”,所變的隻是時間、地點、人物換了一個名稱而已。在古希臘神話中即春天神的誕生戀愛、夏天神的傳奇曆險、秋天神的受難死亡、冬天神的缺席而導致世界的無序和荒謬。這一早期的結構主義理論意義在於文學從此不再爭吵“寫什麽”,而將研究轉向“怎麽寫”了。達裏奧·福的《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意外死亡》是1997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戲劇作品,它以1968年意大利米蘭事件為背景,寫一個“瘋子”調查一個無政府主義者死亡的事件,揭露了司法和警察將無政府主義者刑訊逼供致死的黑幕,當“假高等法院代表”查清真相暴露身份後,警方又全盤否認事實。這是一個有些誇張和荒謬的作品,在一個缺少正義的世界,隻有“瘋子”才能揭示世界的本質。這一作品正好應驗了《批評的剖析》中的觀點,即在“神和英雄缺席的時代,世界變得荒謬和怪誕”,文學的類型也轉向了“神話”的起點。用弗萊的觀點分析達裏奧·福的戲劇是這一段閱讀的一個重要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