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唯有親情人人都擁有,最平凡又最珍貴。或許正因為其平凡,很多人不知道珍惜,一旦失去,才醒悟了它的可貴而悔之莫及。
那是一次筆會,同室的是一位才華橫溢的女作家,寫小說的,單身。因為投機,談興也便格外地濃,常常海闊天空地一聊便聊到半夜,互相間的了解也日深一日。某一夜,話題不知怎麽的忽然轉了向:原來總是在很高瞻遠矚地談人生、談社會、談曆史、談他人、談他物的,這一會竟談起自己來,而且中心還落在檢討自己以往的過失上,兩個人一時裏都被一種深深自責和內疚的情緒控製住了。引出這話頭的是她。她告訴我——
我的一個朋友,最近去世了。
那朋友是位男士。我們很要好。我知道他喜歡我,我也已經莫名地把對他的敬重一步步換成了信任、依賴、隨意,以致於放肆。我們還沒來得及把關係往深裏發展,但已經擁有某種後天的“親情”。他的病來勢太凶,隻三個月就奪走了他。我最後一次去見他,他安靜地躺著,比往常我們相處時看上去更加英俊和清朗。我向他的家人要了一張他的相片珍藏著。我不會忘記我們有過的那段默契的時光。
但是,我隻要不看那相片,我就怎麽也不能清晰地回憶起他那安寧的、坦然的麵容來。明明白白地留在我記憶深處的,是他緊蹙的雙眉、緊抿的嘴唇。那是一次很平常的約會,一半為公務,一半為相聚。我們說好了在一個地方碰頭,然後同行。我按時到達,他卻遲到了半個鍾頭。我忘了我自己常常遲到,忘了每次我遲到他隻有焦急而從無暴躁,隻有關切而從無埋怨,隻有體諒而從無責怪。這時,我隻覺得這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噪音貫耳、塵土飛揚使我難以忍受,我隻痛恨這壞天氣陰慘慘地這麽冷這麽濕還要刮西北風,我想我真倒黴傻拉巴幾地呆在這裏真是何苦呢?我有好幾次竟想一甩手走了拉倒,反正我吃透了他不會對我動氣。就這麽情緒鼓動著,待到他一出現在我麵前,我都沒讓他喘上一口氣,兜頭兜腦就衝他大發了一通脾氣。我說了許多很刻薄的話,但內心很明白他不會無端遲到。我們約定的地方,離他實在太遠,而那段時間裏的交通,幾乎每條路都在“腸梗阻”。他默默地承受著。他不是個沒脾氣的人。他的濃眉幾乎連成了一線。他咬緊了牙關,強咽下了我無端地加給了他的傷害。那傷害,是憑著他賜予我的容忍。而容忍,完全是出於我們之間的還未曾言說的親情!雖然,我們不久就和解了,可是,他的委屈忍讓的神情,就這麽永遠永遠地烙上了我的記憶裏,直到人冥睽隔,這輩子再無改悔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