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坐在風車上的鄉村呀
我的吸著旱煙袋的鄉村呀
你說,我該怎樣歌唱你呢?
曾是一片纏繞在
紡車手柄上的空間
你的遺產是一份
永遠也無法飲盡的酸辛
我是一隻魚嬰
誕生在你幹涸的河**
青磚祠堂門口的石獅子
它的比懸棺還要古老的眼光
是我吮吸的
第一口生命的乳汁
當母親自己拿起剪刀
哢嚓一聲,為我剪斷臍帶的一刹那
我甚至還沒有學會哭就已經老了
生活的全部意義
在於一年一度的青山
青山下一年一度的饑餓
饑餓中一寸一寸的愁腸
通向秦時明月漢時關的
一寸一寸的隧道啊
藏在我的血肉裏
誰又能把它摳走?
時間的肌肉,在我的鄉村裏
被捏成一支空竹,沒有開花的時辰
在這樣的氛圍中,我成長著
把瘦在母親眼中的童年
一塊一塊地掰開,投進門前那一口
涮洗馬桶的池塘
二
現在,我走在鄉村大道上
以杜甫還鄉的方式
一杯一杯,飲著八十年代
明亮的陽光
這曾經是那個原野上
蕭索地橫著幾個壪落的鄉村嗎?
這曾經是那個河汊裏
孤獨地簪著幾叢葦花的鄉村嗎?
走到那根蒼藤下,不見了
去年在這裏上吊的五月
琥珀樣閃光的麥浪
用厚重的鄉音告訴我
三十年來,是誰把它趕進遙遠的記憶
現在,又是誰
把它放回到田野上
今年雨水正好
被鄉長鎖進抽屜的那些靈魂
紛紛都回到自己的家
它們用青色的語言互致問候
互相展覽剛剛到手的墒情
每一位農夫都朝向自己的聖地
語錄牌與大字報組成的青銅籬笆
再也無法阻擋
麥子和稻穀
奔向它們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