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李國文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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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下諺雲:‘博士買驢,書卷三紙,未有驢字。’”這句話出自《顏氏家訓》。如果這位南北朝時代的博士官,有興趣寫小說的話,一定會得到現代派和新銳的評價。買一頭驢,立字契,洋洋灑灑,寫了三大篇紙,硬是沒有接觸到這篇字契的主題——那頭正在牲口市裏尥蹶子嗷嗷叫的毛驢。這等功夫,恐怕不能不令時下的先鋒作家望洋興歎、自愧弗如的。

顏之推

提起顏之推的這部《家訓》和朱柏廬“黎明即起,打掃庭院”的《治家格言》,應該說是同一範疇的家庭教育讀物。中國人一向重視家庭,無論在理論上,還是實踐上,都認為這是一個應該維係緊密的集體。反之,則視為不正常。西方社會不這樣看,兒女長大成人,勞燕分飛,各奔東西。你不養我,我也不養你,屬於天經地義。所以,我們常常在報紙上看到美國的老頭、老太太,孤獨淒涼地死在自己的公寓裏,很長時間不會被人發現,直到屍臭從門縫傳出來,鄰居才會去報警。張愛玲最後就是這樣結果的,如果她的晚年是在國內度過的,這種悲劇大概就不會發生了。

在儒家哲學體係裏,家和國是等同物,不過大小之分罷了。無國則無家,這才有“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豪情壯誌;有家才有國,“齊家治國平天下”,便是舊時的中國男人,從小讀《四書》時,就要立下的抱負。若是父母死在閣樓上,樓下還在打麻將,這種人連個家都齊不了,焉談治國?所以,古人視家庭為國家的細胞,國有國規,家有家訓,因此,古籍中就有了“家訓”這一類書。

朱柏廬《治家格言》

這部《顏氏家訓》與朱柏廬的《治家格言》稍有不同之處,在於它的文化品味超越了實用意義。本來作為維係家族傳統精神,對家庭成員進行自我約束用的規勸文本,由於觸及到南北朝政治、文化、社會、風俗等諸多狀況,因而具有獨特的價值。琅玡顏氏是大族,從晉代起,就是很負聲望的高門,也是少數沒有沾染魏晉玄風,還保持著傳統經學的貴族門第。顏之推本人,初仕於南梁,再俘於北周,後逃於北齊,一直活到隋代。因此,這個家族輾轉遷移的曆史,其家訓是研究南北朝時代人文情況、生存狀態、社會背景、時代風貌的一部很有用的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