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餘秋雨散文(插圖珍藏版)

第13章

恕我直言,在我到過的省會中,南昌算是不太好玩的一個。幸好它的郊外還有個青雲譜。

青雲譜原是個道院,主持者當然是個道士,但原先他卻做過十多年和尚,做和尚之前他還年輕,是堂堂明朝王室的後裔。不管他的外在身份如何變化,曆史留下了他的一個最根本的身份:十七世紀晚期中國的傑出畫家。

他叫朱耷,又叫八大山人、雪個等,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寧獻王朱權的後代。在朱耷出生前二二三年,朱權被封於南昌,這便是青雲譜出現在南昌郊外的遠期原因。朱權也是一個全能的藝術家,而且也信奉道家,這都與二百多年後的朱耷構成了一種神奇的遙相呼應,但可憐的朱耷已麵臨著朱家王朝的最後覆沒,隻能或僧或道,躲在冷僻的地方逃避改朝換代後的政治風雨,用畫筆來營造一個孤獨的精神小天地了。說起來,處於大明王朝鼎盛時代的朱權也是躲避過的,他因事見疑於明成祖,便躲在自築的“精廬”中撫琴玩曲。但相比之下,朱耷的躲避顯然是更絕望、更淒楚,因而也更值得後人品味了。

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院落,能給中國藝術史提供那麽多的觸目的荒涼?究竟是一些什麽樣的朽木、衰草、敗荷、寒江,對應著畫家道袍裏裹藏的孤傲?我帶著這些問題去尋找青雲譜,沒想到青雲譜竟相當熱鬧。

不僅有汽車站,而且還有個火車小站。當日道院如今成了一個旅遊點,門庭若市,園圃蔥翠,屋宇敞亮,與我們日常遊玩的古典式園林沒有什麽兩樣。遊客以青年男女居多,他們一般沒有在宅內展出的朱耷作品前長久盤桓,而樂於在花叢曲徑間款款緩步。突然一對上年歲的華僑夫婦被一群人簇擁著走來,說是朱耷的後代,滿麵戚容,步履沉重。我不太尊敬地投去一眼,心想,朱耷既做和尚又做道士,使我們對他的婚姻情況很不清楚,後來好像有過一個叫朱抱墟的後人,難道你們真是朱抱墟之後?即便是真的,又是多少代的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