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餘秋雨散文(插圖珍藏版)

第17章

我到過一個地方,神秘得像寓言,抽象得像夢境。

很多長住新加坡的人都不知道有這麽個地方,聽我一說,驚訝萬分。

是韓山元先生帶我去的。韓先生是此地一家大報的高級編輯,又是一位滿肚子掌故的鄉土曆史學家。那天早晨,他不知怎麽摸開了我住所的大鐵門,從花園的小道上繞到我臥室的南窗下,用手指敲了敲窗框。我不由悚然一驚,因為除了一位輕手輕腳的馬來亞園丁,還從來沒有人在這個窗下出現過。

他朝我詭秘地一笑,說要帶我去一個很少有人知道的奇怪地方。我相信了他,他一定會發現一點什麽的,就衝他繞來繞去繞到我這個窗下的勁頭。

我打開大門,那裏還等著兩位女記者,韓先生的同事,也算我在這裏的學生。她們都還年輕,對探幽索秘之類的事,興趣很大。於是,一行四人。

其實韓先生也不太記得路了。在車上他托著下巴,支支吾吾地回憶著、囁嚅著。駕車的女記者每到岔道口就把車速放慢,好讓他猶豫、判斷、罵自己的記性。韓先生尋路的表情越艱難,目的地也就變得越僻遠,越離奇。

目的地竟是一個墳地。

新加坡的墳地很多,而且都很堂皇。漂泊者們葬身他鄉已經夠委屈的了,哪能不盡量把墳地弄得氣派一點?但是,這個墳地好生奇特,門麵狹小,黑色的舊鐵欄萎萎縮縮。進得裏麵才發現占地不小,卻冷冷清清不見一個人影。一看幾排墓碑就明白,這是日本人的墳地。

“世界上沒有哪一個墳地比它更節儉的了。你看這個碑,”韓先生用手一指,那隻是許多墓碑中的一個矮小的方尖碑,上麵刻著六個漢字:

納骨一萬餘體

碑下埋著的,是一萬餘名侵略東南亞的“皇軍”的骨灰。

“再看那邊,”順著韓先生的指點,我看到一片廣闊的草地上,鋪展著無數星星點點的小石樁,“一個石樁就是一名日本妓女,看有多少!”